第841章 碎识(1/2)
他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它在集贤堂摆了三个月。
第一眼看见,是三月十七。
他路过城南。
那条巷子他很久没走了。
久到那两棵槐树已经长出新叶,久到那盆凤仙花不知道死了几回。
他本来不该走这条路。
脚自己拐进来的。
——
集贤堂的门脸还是老样子。
门口摆着几张条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翻闲书。
他本来也该走过去。
但他没有。
他看见门口那张告示。
白纸黑字。
新刻话本《雪夜记》,无名氏着。
——
他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条凳上一个老人抬头看他,问“后生,你买不买”。
他走进去。
把那本书买下来。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她写的。
——他只是买。
买完,揣在怀里。
揣回他那间不知名的小客栈。
——
那天晚上他没有点灯。
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翻开第一页。
雪夜。
高台。
琴。
——
他看了第一行。
就再也翻不动了。
——
那是她写的。
不是别人。
是她。
是那个他等了二十四年、烧了二十四年、最后终于走了的人。
她在写。
写雪夜。
写他站在阶下抬头的那一眼。
——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她写了多久。
不知道她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她在写。
她在写他。
在写他们。
在写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瞬间。
——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雪夜。
江舟。
暴雨。
他跪在泥地里。
她走下台阶。
她伸出手。
——
他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是烧那种抖。
是另一种。
他不知道叫什么。
只知道那本书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皱。
——
他继续翻。
孤驿。
北境。
枯梅。
他把那朵梅苞夹进信笺,贴在心口,走了两千七百里。
她写:他看了第一百零七遍。
——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告诉过她。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看见了。
隔着那两千七百里,隔着那二十四年的等待,她看见了。
——
他继续翻。
归门。
暮色。
槐树。
空掌心。
她写:她握住那只手。
她写:她画了一道门。
——那道门,他记得。
是他让她画的。
他摊开掌心,她画了。
他以为那是结束。
她写出来,他才发现。
那不是结束。
那是开始。
——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
永昌二十三年冬。
无雪。
他在槐树下等她。
她来了。
——
他合上书。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
他只知道,他一夜没有动。
抱着那本书。
抱着她写的那些字。
抱着她用了二十六年、终于写出来的自己。
——
他没有出现。
没有去敲她的门。
没有告诉她“云归看了”。
没有做任何以前会做的事。
——他只是把书收起来。
收在怀里。
贴着那枚焐了二十四年的墨玉棋子。
贴着那朵早就干透的枯梅。
——
他开始每天去集贤堂。
不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
看那本书还在不在。
在,他就走。
第二天再来。
——
三个月。
九十二天。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本书被人翻过,被人放下,被人买走,又被人退回来。
看着那本书从新书变成旧书,从旧书变成边角卷起的老书。
——他没有买第二本。
他只需要第一本。
第一本,就够了。
——
他每天看的时候,都在想。
想她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坐在暖阁里,窗外有槐树。
是坐在他书房里,窗外有那盆凤仙花。
是一个人。
还是笑着。
还是流着泪。
还是笑着流泪。
——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写。
她在用她的方式,把她那二十六年放出来。
放在纸上。
不给他看。
不给任何人看。
只是放着。
——
他忽然懂了。
这就是“站”。
她站在那里。
站了二十六年。
站到能把这些东西写出来。
站到不需要任何人接。
站到他在不在,她都在那里。
——
他以前不懂。
他以为“站”就是不动。
就是放弃。
就是不再爱了。
——他错了。
“站”不是不动。
“站”是换一种方式动。
她动了二十六年。
动在纸上。
动在那些字里。
动在每一个她写下来的瞬间。
——他看不见,但她一直在动。
——
他看着那本书。
看着看着,忽然不想烧了。
不是烧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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