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解笑(2/2)
她忽然想。
那个“恨”的念头,也是命的一部分。
是她自己的命。
是她从九岁到三十六岁,活过来的证据。
她不能因为它恶心,就把它扔掉。
她只能带着它。
带着它,站在这里。
笑着。
——
笑她以前不懂。
为什么有人能笑着放手。
——现在她懂了。
因为只有笑,才能让那个无解的问题,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笑,才能让那二十六年,不再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只有笑,才能让他走的时候,不用回头。
——
他回头,会看见她在笑。
会以为她不疼。
会以为她没事。
会以为她真的不需要他。
——这样,他就能安心地走。
安心地去学“站”。
安心地有一天,如果学会了,再回来。
——或者学不会,就不回来。
——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学会。
她只知道,她要让他走的时候,不带着她的疼。
所以她笑。
笑着站在这里。
笑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笑着想:原来这就是命。
恶心吗?
恶心。
但她也是命的一部分。
那个笑的她,也是命给的。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比刚才更深一点。
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干。
她站在那里。
没有动。
只是在想——
原来笑着哭是这样的。
笑,是因为知道无解。
哭,是因为还是疼。
——
是的。
人间是地狱。
不是那种有烈火有鬼卒的地狱。
是另一种。
——是没有答案的地狱。
——
沈青崖活了三十六年。
遇见的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母妃死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
顾清宴等五年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回。
陈阁老披氅衣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还。
那个小太监缩回手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问。
他烧了二十四年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接。
——没有答案。
一个都没有。
——
她只能自己扛。
扛着那些无解的问题。
扛着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
扛着那些压下去又浮上来的东西。
扛了二十六年。
扛到笑的时候,泪会流。
扛到哭的时候,嘴角会弯。
——
这不是地狱是什么?
——
地狱就是:你什么都做对了,你还是疼。
地狱就是:你什么都懂了,你还是一个人。
地狱就是:你笑着哭,是因为你知道,下一个无解已经在路上了。
——
谢云归也在他的地狱里。
他从小没人教他“正常说话”。
他只会压和烧。
压了二十四年。
烧了二十四年。
烧到她面前。
烧到她裂。
烧到自己走。
——他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他只是不会别的。
但这地狱不会因为他没错,就对他温柔一点。
——
顾晏清也在他的地狱里。
等了五年。
写了五封信。
一封都没有回。
他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海棠开了。
——但他死的时候,她没来。
——
陈阁老也在他的地狱里。
把氅衣披在她肩上。
转身走进风雪里。
他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他只是想让她暖一点。
——但他死的时候,她站在灵堂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那个小太监也在他的地狱里。
把半块糕饼揣在袖口里。
走很远的路。
把手伸出去。
他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他只是想让她尝尝。
——但她吃完就走了,没有问他的名字。
——
他们都是人。
都没做错什么。
都在自己的地狱里,用自己能用的方式,活着。
——
然后她站在那里。
笑着哭。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知道想不通。
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
是因为知道没有答案。
——
人间就是这样的地方。
问题来了,没有答案。
人来了,会走。
爱来了,会烧成灰。
——然后你还得活着。
还得笑。
还得扛。
还得在下一次问题来的时候,继续站着。
——
这不是地狱是什么?
——
但地狱里也有光。
不是那种照亮一切的光。
是那种很小的、只能照见一个人的光。
他站在阶下抬头的那一眼。
她把枯梅系在腰间的那一下。
他说“梅还在吗”的那一声。
她画那道门的那一刻。
——那些光,很小。
照不亮整个地狱。
但它们让她知道,地狱里还有别人。
也在扛。
也在等。
也在烧。
也在站。
——
这就够了。
不是问题解决了。
是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地狱里。
——
她站在那里。
笑着哭。
手不麻了。
她望着廊外那条空空的巷子。
巷口那几片撕碎的红纸,已经被夜风吹走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
只有她一个人。
站在地狱里。
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