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解笑(1/2)
她从前不懂。
为什么有人能在最该哭的时候笑。
为什么明明悲伤,嘴角却往上弯。
为什么明明要解决问题,却笑着放手。
——她以为那是软弱。
是逃避。
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用笑来挡。
——
现在她懂了。
——
那笑,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
是因为问题解决不了。
——
她站在那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暮色把他吞进去,一点痕迹都没有留。
她应该追。
应该喊。
应该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说“你别走”。
——这是该做的事。
这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问题是他走了。
解决方案是让他回来。
——
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让他回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回来,还是只会烧。
她站在那里,还是只会裂。
问题还在。
只是换一个地方疼。
——
她试过解决问题。
试了二十六年。
用她能用的所有方式。
走下台阶。
伸出手。
接过枯梅。
画那道门。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问题没有解决。
它只是被压下去了。
压在每一次他换茶的时候。
压在每一次他退后三尺的时候。
压在每一次她叹气、他笔停的时候。
——压了二十六年。
现在它浮上来了。
浮上来,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这个问题,无解。
——
不是不够爱。
不是不够努力。
不是不够聪明。
是无解。
——
就像九岁那年,她跪在灵堂里。
问题是她该怎么办。
答案是:没有答案。
她只能跪着。
跪到天亮。
——
就像十五岁那年,她站在御书房。
问题是那些老臣的羞辱。
答案是:没有答案。
她只能站着。
不退。
——
就像二十六岁那年,她站在丹墀下。
问题是她做对了,却没有快意。
答案是:没有答案。
她只能站在那里。
看着杨党伏诛。
什么感觉都没有。
——
她活了三十六年。
见过太多无解的问题。
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每一个,都只能用“站着”“跪着”“等着”来扛。
——
但她以前不知道,这些问题,可以笑着扛。
——
她以为自己只能板着脸扛。
只能把尾音咬成句号。
只能把“知道了”三个字说得平得不能再平。
——那是她学会的扛法。
扛了二十六年。
扛到自己也忘了,原来还有别的扛法。
——
此刻她站在这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忽然想笑。
不是想,是它自己弯起来。
弯起来的时候,她想:我为什么要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走了。
问题没解决。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这有什么好笑的?
——
然后她懂了。
笑,是因为这个问题,终于不用再压了。
不用再想“怎么办”。
不用再试“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不用再在每个深夜问自己“我是不是不够努力”。
——问题摆在那里。
清清楚楚地。
无解。
——
无解,就不用再解了。
不用再解,就不用再压了。
不用再压,那二十六年压着的东西,就可以浮上来了。
浮上来的时候,不是眼泪先来。
是笑。
笑她花了二十六年,想解一个无解的题。
笑她花了二十六年,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让两个人不疼。
笑她花了二十六年,把自己砌成一堵墙,以为墙就能挡住所有问题。
——墙是挡住了。
但也挡住了他。
——
笑,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这个荒谬。
她和他。
两个无解的人。
用二十六年,演了一场“有解”的戏。
演得太认真。
认真到自己也信了。
认真到以为走下台阶、伸出手、接过枯梅、画那道门——就是答案。
——不是的。
那只是把问题,从一个人身上,移到两个人身上。
问题还在。
还在他们之间。
还在每一次他换茶的时候。
还在每一次她叹气的时候。
还在每一次他想烧、她想裂的时候。
——
现在他走了。
问题还在。
但终于,不用再压了。
终于,不用再演了。
终于,可以笑了。
——
笑,是因为疼。
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太疼了。
疼到只能用笑来装。
疼到如果不笑,就会哭到停不下来。
疼到如果哭,就会让他听见。
让他听见了,他就会回来。
回来了,问题还是无解。
——所以她只能笑。
笑着看他走。
笑着站在这里。
笑着想:原来这就是命。
——
她以前恨命。
恨它恶心。
恨它不公平。
恨它让她跪在灵堂里,一个人。
恨它让顾清宴等五年,等不到回信。
恨它让陈阁老把氅衣披在她肩上,然后走进风雪里。
恨它让那个小太监把手缩回去,再也没有伸出来。
恨它让他烧了二十四年,然后发现她是一堵墙。
——她恨过。
恨了很久。
恨到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
——
此刻她站在这里。
嘴角弯着。
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被灯笼映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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