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拾遗(1/2)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保留”这件事,是在七岁。
那年母妃还活着。
某个寻常的午后,她在昭华殿的廊下,蹲着看蚂蚁搬家。
母妃从殿内出来,见她蹲在那里,便也停下来,跟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母妃说:“青崖,你怎么总爱看这些?”
她仰起脸。
“它们搬家。”
“嗯。”
“搬很久。”
“嗯。”
“……娘,你小时候也看吗?”
母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群蚂蚁,望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昭华殿檐角那株被雷劈断的海棠,在第二年春天冒出的那点新绿。
“娘忘了。”
——
她那时候不懂。
人怎么会忘记自己小时候看蚂蚁搬家的事呢?
后来母妃不在了。
她一个人蹲在御花园的池边,看锦鲤。
没有人问她“青崖,你怎么总爱看这些”。
她看着锦鲤尾巴一甩,钻进假山石的缝隙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午后。
想起母妃说“娘忘了”。
——她那一刻明白了。
母妃不是忘了。
母妃是不敢记得。
记得小时候,就会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候。
那是会疼的。
所以母妃把那扇门关上了。
门里锁着看蚂蚁搬家的七岁小女孩。
钥匙扔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
她没有关。
不是不想关。
是关不上。
她还是会蹲下来看锦鲤。
还是会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看檐角那丛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还是会尝到一种没吃过的点心时,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她不知道这是“保留”。
她只觉得,这是自己没改掉的毛病。
七岁该看的,看到十七岁。
十七岁该收的,收到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该藏的,藏到三十六岁。
她以为这是幼稚。
是没长进。
是“不该有的东西”。
她花了二十多年,想把这扇门关上。
——关不上。
不是不想关。
是她根本不知道门在哪里。
那些东西不是锁在某个房间里的。
它们是她的骨骼。
剔不掉。
——
所以当别人说“殿下太冷”“殿下无情”“殿下不考虑人”的时候——
她不是不委屈。
她是觉得,他们说得对。
她确实保留了不该保留的东西。
她不该在顾清宴送海棠来的时候,只是收下,不说话。
她该说“多谢”。
她该说“花很好”。
她该说“你也保重”。
——她没有。
她只是收下了。
摆在窗边。
她以为这就是“保留”了。
保留他送来的那株海棠,保留他写那五个字的心意,保留自己对他那点说不清的、似有若无的在意。
她不知道。
在她看来是“收敛”的东西——
在他眼里,是“温存”。
——
她不该在陈阁老灵前站那么久。
她该按仪注行礼,该对遗属说几句体面话,该转身走得快些。
——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
望着冰棺里的人。
望着他那双被寿帽遮了一半的、她从未注意过的眉毛。
她以为这就是“放肆”。
放肆地想一个不该想的问题:
他走的时候,暖不暖。
她不知道。
在她看来是“失礼”的东西——
在那些隔着帘缝望她的遗属眼里,是“悼念”。
——
她不该吃那块糕饼。
她是公主。
他是太监。
她该接过,道谢,然后转身走。
——她吃了。
她蹲在池边,把那半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
她以为这就是“贪婪”。
贪婪地收下了一个不该收的、太烫的东西。
她不知道。
在她看来是“逾矩”的东西——
在他眼里,是“收下了”。
——
她把这些,一件一件,收进库房。
落了锁。
钥匙扔进冰窖。
她以为这是“克制”。
把不该有的、不该留的、不该让人知道的东西,都藏起来。
藏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得体”的、无懈可击的长公主殿下。
她想:
这下好了。
不会再有人觉得我放肆了。
——
可是他们还是觉得她放肆。
不是觉得她做得太多。
是觉得她——没有做他们希望她做的。
顾晏清希望她回信。
她没有回。
陈阁老希望她记住那夜。
她没有提过。
那个小太监希望她问他的名字。
她没有问。
——他们觉得她“舍去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保留得太少”。
她以为那些才是“应该保留”的东西。
回信、道谢、问名字。
——她不会。
她只会收下、站着、吃。
她把这些叫作“起点”。
是最低限度的、不敢再进一步的、怕自己太贪心的——
保留。
她以为这是缺点。
是怯懦。
是没有长进。
——
此刻她坐在他书房里。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暮风里轻轻翻动。
她手里没有枯梅,没有茶,没有那枚墨玉棋子。
她只是坐着。
望着窗外。
——她没有看他。
但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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