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拾遗(2/2)
“本宫从前。”
她顿了顿。
“……以为自己留住的,都是不该留的。”
他等着。
她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深的靛蓝。
“七岁那年在御花园看锦鲤。”
“母妃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说‘青崖,你怎么总爱看这些’。”
“本宫蹲在那里。”
“蹲了很久。”
她顿了顿。
“……本宫不知道自己是在看鱼。”
“还是在等母妃问那句话。”
——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
没有落下。
她继续说。
“顾清宴送海棠来。”
“本宫收下了。”
“摆在窗边。”
“三年。”
“本宫不知道自己是在看花。”
“还是在等他来问一句‘殿下喜欢吗’。”
——
她的声音很轻。
“陈阁老那件氅衣。”
“本宫披了一夜。”
“还回去的时候,塞了一张空白纸条。”
“本宫不知道自己是想让他知道——”
“还是怕他知道了。”
——
她垂下眼帘。
“那个小太监的糕饼。”
“本宫吃完了。”
“没有问他的名字。”
“本宫不知道自己是想记住他——”
“还是怕记住了,就会忘不掉。”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片靛蓝,一寸一寸,沉成墨色。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轻轻说。
“……本宫一直以为。”
“自己留住的,都是起点。”
“是最低限度的、不该再往下缩的底线。”
“是‘好歹收下了’。”
“是‘好歹披了’。”
“是‘好歹吃了’。”
她顿了顿。
“本宫以为这是缺点。”
“是放肆。”
“是该收敛的东西。”
——
她终于转过脸。
看着他。
望着他那双在暮色里依然澄澈、此刻正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眸。
她轻轻说。
“本宫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
她顿了顿。
“……没有觉得本宫放肆。”
——
他看着她。
看着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净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微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水光。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等着。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黑暗里依然明亮的眼眸。
他轻轻说。
“云归从前在江州。”
“巷口有个老篾匠。”
“他送云归三支旧矢。”
“云归劈了烧火。”
——他顿了顿。
“云归以为那是穷。”
“是没有办法。”
“是把‘不该留’的东西,处理掉。”
他望着她。
“云归后来想了很久。”
“想那三支矢。”
“想他为什么要送。”
“想自己为什么劈了。”
——他顿了顿。
“……云归后来知道了。”
“那三支矢,云归不是留不住。”
“是云归不敢留。”
——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云归怕自己留着那三支矢。”
“就会一直记得。”
“记得有人送过云归东西。”
“记得云归也曾被善意地对待过。”
——他顿了顿。
“记得了,就会想要更多。”
“想要了,就会失望。”
——
他的声音很轻。
“殿下不是放肆。”
“殿下只是……”
他想了想。
“……没有把那扇门锁上。”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轻轻说。
“云归锁了二十四年。”
“殿下开了二十六年。”
“殿下以为那是起点。”
“云归看殿下——那是云归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沉尽前的天光。
“……原来是这样。”
她轻轻说。
“原来本宫以为该收敛的东西——”
“是你们想留、却留不住的。”
——
她没有再说下去。
他也没有。
窗外,夜色终于沉尽了。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她把手伸过来。
不是放。
是轻轻覆在他那只搁在案边的手背上。
他垂下眼帘。
望着她那在黑暗里依然温热的掌心。
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想——
她收了二十六年。
收了海棠,收了氅衣,收了糕饼,收了枯梅。
收了那面她自己赢来的赤金走龙旗。
收了他十七年。
她以为这是“起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锁了二十四年的那扇门——
在她收下第一支矢的那一刻。
就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