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未问(1/2)
暮色是从槐树叶子底下漫上来的。
先是一层极淡的青灰,慢慢染成烟紫,最后凝成沉沉的靛蓝。城南这间小书房的窗纸透不过这样深的光,于是屋里比屋外暗得更早。
谢云归没有掌灯。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那卷《临川县志》摊开在“周氏”那页。笔搁着,墨还没干。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
她坐在窗边那张矮榻的边缘,背脊靠着墙,膝上搭着半旧的白狐皮褥子——是他前几日从箱笼里翻出来的,说殿下畏寒,这褥子虽旧,毛却软。
她没有说谢。
也没有说不用。
只是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
——
她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
是那种——话在喉咙口堆着,堆得太久,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该捡哪句。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笔搁下。
把册子合上。
把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等她。
——
窗外,最后一只归鸟从槐树枝头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开口。
“……他们总说本宫不考虑。”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他没有接。
没有问“谁”。
没有说“殿下不必在意”。
他只是听着。
她顿了顿。
“本宫小时候,母妃病着。”
“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劳神。”
“本宫便不在她面前哭。”
“不闹。”
“不提任何让她费心的事。”
她垂下眼帘。
“……本宫以为这样便是替她考虑了。”
暮光从她侧脸滑过,落在那褥子半旧的绒毛上。
“可是她走的那天。”
“她望着本宫。”
“望了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本宫不知道她在望什么。”
“本宫到现在都不知道。”
——
窗纸上,暮色又沉了一寸。
她望着那层正在变深的青灰。
“后来本宫学会了。”
“开口之前,先想三遍。”
“这件事,会不会让对方为难。”
“这句话,会不会让对方难接。”
“这个人,是不是需要本宫把姿态放低些、再低些、低到他不觉得被冒犯。”
她顿了顿。
“……本宫做得很好。”
“好到没有人觉得本宫在做这些。”
“他们只看见本宫站在那里。”
“不说话。”
“不解释。”
“不按他们预想的节奏接话。”
“于是他们说——”
她的尾音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坠。
是像被什么卡住了。
“于是他们说,本宫不考虑人。”
——
她没有再说下去。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搁在褥子边沿那只微微蜷起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清江浦,暴雨夜。
他跪在泥泞里,把那些咽了十七年的话全吐出来。
她说:本宫不是收留你,本宫是选择了你。
——他那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多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此刻他知道了。
她在告诉他:
你那些怕被嫌弃的、反复预演的、小心翼翼递出去的“考虑”——
我认得。
因为我也是这样。
——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没有抬头。
他望着她那被暮光模糊的侧脸。
他轻轻说。
“云归从前在江州。”
“隔壁有个老篾匠,端午在巷口摆投壶摊。”
她抬起眼。
他望着她。
“云归没钱。”
“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他没赶云归走。”
“收摊的时候,他送了云归三支旧矢。”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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