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随兴(1/2)
她那天早上醒来,忽然想去城西。
不是任何理由。
不是听说哪家铺子新开了,不是礼部有差事要去巡视,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日程簿里的“必要”。
她就是想去了。
茯苓递茶的时候,听见殿下说“今日不必备车,本宫自己出去走走”,愣了一下。
“殿下可要带人跟着?”
沈青崖想了想。
“让谢云归来一趟。”
——
谢云归到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
暮春的风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他没有问“殿下要去何处”,没有问“可要备车”,没有问任何一句“需要云归做什么”。
他只是走过来,站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等她开口。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本宫今日想去城西。”
“是。”
“没有仪仗,不惊动人。”
“是。”
“可能会走很久。”
“是。”
她顿了顿。
“也可能走一半就不想去了。”
他微微弯起唇角。
“……那便回。”
——
她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唇角。
——
城西比京城其他地方都要旧。
巷子窄,檐角低,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
她走得很慢。
不是那种“殿下出巡”的慢。
是那种——看见什么就想停下来看一看的慢。
巷口有个捏泥人的老翁,担子上插着十几只小玩意儿,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胖娃娃。
她站定。
老翁抬头,见是一对年轻男女,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忙堆起笑:“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老汉捏了四十年,什么都会。”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泥人。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蹲着的、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上。
他掏出钱袋。
“那只狐狸。”
老翁笑着取下来,刚要递过去,她忽然开口。
“等等。”
他停住。
她接过那只小狐狸,翻过来看底下的款。
老翁有些紧张:“娘子好眼力,这是老汉昨儿新捏的,用了新调的泥,比往年细腻些……”
她把小狐狸放回担子上。
“不要了。”
老翁愣住。
她已经转身往前走。
谢云归跟上去,没有问为什么。
走出十来步,她忽然说。
“那只狐狸尾巴翘得太高了。”
他想了想。
“……殿下喜欢尾巴低一点的?”
她没答。
但他看见她的耳廓,在晨光里泛起极淡的绯色。
——
又走了一刻钟。
她在一家卖花种子的铺子前停下。
不是那种精致的、用锦囊装好的名贵花种。
是门边簸箕里堆着的、用旧报纸包成一角钱一包的寻常草花种子。
她蹲下来。
用指尖拨弄那些灰褐色的、小小的颗粒。
铺子老板娘正在里间做午饭,炊烟从门帘后头飘出来,没顾上招呼。
她就蹲在那里,拨了很久。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
没有催。
没有问“殿下想买哪种”。
他只是看着她的指尖。
看着那些细小的种子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簸箕边缘,又被她轻轻拨回来。
——她不是在挑。
她是在玩。
他忽然想起江州巷口那个老篾匠的投壶摊。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个下午。
没有人问他“你想玩吗”。
没有人等他。
他自己看。
看那些竹矢在半空划过的弧线,看铜壶口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一圈边缘。
那时候他九岁。
——她今年三十六岁。
但这一刻,她蹲在这里拨弄那些不值钱的草花种子,像他九岁蹲在投壶摊边。
一样认真。
一样没有人催。
一样只是……想待一会儿。
——
老板娘终于从里间探出头。
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吓了一跳。
沈青崖站起身。
“这包,”她指着那堆种子里的某一包,“多少钱?”
老板娘擦了擦手:“那个啊,那是去年收的凤仙花籽,不太新鲜了,娘子若想要,两文钱拿走。”
她从袖中摸出两文。
放在簸箕边。
接过那包旧报纸。
——
走出巷子,谢云归才开口。
“殿下买凤仙做什么。”
她把那包种子放进他掌心。
“你书房窗外那两棵槐树底下,空着一块地。”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旧报纸。
“……云归不会种花。”
“种下去,浇水,它自己会活。”
他顿了顿。
“……死了怎么办。”
她没回头。
“死了再买。”
——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那包种子收进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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