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随兴(2/2)
又走了半条街。
她在一间茶馆门口站定。
不是那种窗明几净、有琴师奏曲的雅座。
是门口支着两张条凳、卖大碗粗茶、供赶脚人歇脚的那种茶馆。
她在条凳上坐下来。
谢云归站在旁边。
她抬眼看他。
“站着做什么。”
他坐下。
条凳很窄,两个人坐着,肩头轻轻挨着肩头。
小二端上两碗茶。
茶汤颜色浑浊,碗沿有个缺口。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
没有再喝第二口。
他也没有喝。
他们就这样坐着。
看街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者、追逐的孩童。
看檐角那丛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看日头从东移到正中。
她忽然说。
“不去了。”
他侧过脸。
她望着街上。
“那片野蔷薇,应该已经谢了。”
他顿了顿。
“……殿下怎么知道。”
她弯起唇角。
“不知道。”
“猜的。”
——
他没有问“那殿下为何还要来”。
也没有说“既知谢了,便不该走这一趟”。
他只是把她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然后他说。
“那便回。”
——
他们往回走。
来时很慢,回时更慢。
她走几步,停一停。
他也停。
她看什么,他也看什么。
她走神,他便等着。
——
走到巷口那个捏泥人的老翁面前,她忽然停下。
老翁正在收摊,见她回来,有些意外。
沈青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
放在担子上。
“那只狐狸。”
老翁愣了愣,笑着递过来。
她接过。
没有看。
反手递给他。
他低头。
掌心躺着那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
他等她说点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把那小狐狸轻轻收进袖中。
和那包凤仙花种放在一起。
——
走出城西那片旧巷子,日头已经偏西。
她忽然回头。
望着他。
望着他被暮光镀成浅金色的眉眼,望着他那微微抿着的唇角。
她轻轻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任性。”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晚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云归觉得。”
“殿下是云归见过最不任性的人。”
她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澄净的眼眸。
他轻轻说。
“任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殿下只是——”
他顿了顿。
“想做便做。”
“不想做便不做。”
“这不一样。”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讨好或安慰的笃定。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还未沉尽的天光。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走。
——
他跟在后面。
暮色渐渐深了。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袖中,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尖硌着他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江州那条巷子。
母亲牵着七岁的他,走过黄昏。
没有灯笼,没有茶摊,没有人停下来看捏泥人。
他们只是走。
走回那间漏雨的偏厦。
他那时候不知道,原来人活到三十六岁。
还可以这样走。
走得很慢。
走一半,不想走了,便回头。
——身后有人跟着。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