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迟烛(2/2)
她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端坐于喜床之上、望着红烛发呆的自己说——
“……你没有问过他。”
谢云归没有问“谁”。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顿了顿。
“你穿着那身九翟四凤的嫁衣,脖颈僵了,没有说。”
“你看见他端酒杯的手在抖,没有问。”
“他告诉你‘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称呼你,你没有接。”
“他靠在榻上,望着你的影子看了一夜。”
“你躺着,想漕运,想阁老,想春汛——”
“没有想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不知道他在疼。”
“你不知道他一夜未眠。”
“你不知道他望着屏风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等了一夜。”
“等天亮。”
“等天亮之后,你们就可以不用共处一室了。”
“等天亮之后,他就不用再想那个问题——”
“到底该怎么称呼你。”
她垂下眼帘。
那朵枯梅在她掌心,边缘的碎屑轻轻落下来。
她没有躲。
只是将那朵梅,又握紧了一分。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那是‘合作愉快’。”
“你以为那是‘两清了’。”
“你以为他递来的那封空白和离折子,是体面。”
她顿了顿。
“……你不知道那是他怕你困在这桩婚事里。”
“怕你哪一天遇见了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
“却发现自己身上还绑着他这条无用的锁链。”
“怕你开口时,会难堪。”
“所以他先递了刀。”
——
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二十六年前不知道。”
“你五年前也不知道。”
“你去年站在宣平侯府听竹轩里,他说‘殿下不该被这一纸婚书绊住’——”
“你那一刻在想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低下头。
将那朵枯梅,抵在自己额前。
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轻轻说。
“……本宫在想。”
“这七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
暖阁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她呼吸里那一丝极力压制的、细如弦丝的颤。
他看着她。
看着她将那朵枯梅抵在额前。
看着她阖上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淡淡的、湿润的影。
他忽然想起清江浦那个暴雨夜。
她走下台阶。
她伸出手。
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
——他那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刻他知道了。
她在想: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等。
等她自己走过来。
——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没有抬头。
他把手伸过去。
不是去取她额前那朵枯梅。
是轻轻覆在她握梅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是热的。
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覆着。
等她。
——
很久。
她终于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独自躺在铺满花生桂圆被褥上的自己说——
“本宫从前,不知道什么是残忍。”
她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
窗外,暮色渐渐漫上窗棂。
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那对烧尽的红烛,已在二十六年前的深夜里化为两座凝固的烛山。
没有人知道那靖安侯府的听竹轩里,有一个病弱的年轻人,望着屏风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想了一夜——
她的名字,该放在他心口的哪个位置。
他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于是他把它放在抽屉里。
和那封空白和离折子一起。
等她来取。
——
她等了很多年。
他也等了。
只是她等的是“两清”。
他等的是“你来”。
——
此刻她终于知道。
原来那不是“合作愉快”。
那是另一个人,用他全部的生命——
替她留着那扇门。
门一直开着。
只是她从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