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迟烛(1/2)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不是今天才想起。
那夜一直在那里,像冰棺里陈阁老安详的脸,像顾宴清每年暮春寄来的“海棠开了”,像那碟她从未回应的、从北境带回来的枯梅。
一直在那里。
她只是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发生过的事”来回忆。
——她把它当作“完成的任务”。
——
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九。
钦天监择的大吉之日,宜嫁娶,宜祭祀,宜会友。红绸从公主府一路铺到宣平侯府,绵延十里。皇兄赐的“肃雍”匾额悬在正堂,墨迹未干。朝臣们递的贺表堆满了礼部三间库房。
她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嫁衣,端坐于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之上。
冠太重了。
九翟四凤,金累丝嵌红宝。她端坐了一个时辰,脖颈已有些僵。没有人问她累不累。喜娘不会问,宫人不会问,满堂宾客更不会问。
她们只说:殿下今日真美。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被脂粉修饰得无懈可击的脸。
她想:原来这就是美。
——
顾宴清是被小厮搀扶着进来的。
她那时不知道他病得这样重。
礼部呈上来的驸马脉案,她看过。太医署的批注写着“旧伤未愈,宜静养”。她批了“可”。
她以为“旧伤未愈”是他在北境征战那几年落下的寒毒,入春便会发作,将养些时日便好。
她不知道“旧伤未愈”的意思是——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疼。
她不知道他被小厮搀扶进喜堂时,为了不让她难堪,硬是撑着独自走完了最后三丈。
她不知道他与她行三拜礼时,额角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的领口。
她不知道。
她只是按仪注站在那里。
等着仪式完成。
——
合卺酒。
他端起酒杯时,手在抖。
她看见了。
她以为那是紧张。
——她没有问。
她只是接过酒杯,与他对饮。
酒是苦的。
她咽下去,没有皱眉。
喜娘说:夫妻交杯,同甘共苦。
她想:这杯酒的任务完成了。
——
喜娘与宫人终于退尽。
红烛高烧,满室寂静。
她端坐在床沿,望着那两簇跳动的烛火。
顾宴清靠在对面的椅子里,面色潮红,气息不稳。
他也在望着那烛火。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轻轻说。
“殿下。”
她看他。
他望着烛火,没有看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窗棂上那一片尚未融尽的残雪。
“臣……”
他顿了一下。
“……臣不知该如何称呼殿下。”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称殿下,太远。”
“称夫人,太僭越。”
他顿了顿。
“……臣还没有想好。”
她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长睫,看着他被烛火映成浅金色的侧脸,看着他搁在膝上那只微微蜷起的手。
她忽然想:他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疼。
不是伤口疼。
是怕。
怕说错了,她恼。
怕说对了,她不接。
她看着他那只蜷起的手。
她什么也没有说。
——
那一夜他们各自和衣而卧。
他睡在榻上,她睡在床上。
中间隔着一道紫檀屏风,屏风上刻着百子图,是太后赐的。
她一夜未眠。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陌生。
是因为她在想明日要见的几位阁老、后日要批的那批折子、春汛将至、漕运该提前调度。
她躺在铺满花生桂圆的被褥上。
没有想他。
没有想这间洞房里那个与她刚刚结为夫妻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望着那扇屏风发呆。
没有想他会不会冷。
会不会渴。
会不会在某个辗转反侧的瞬间,也想开口问一句——
殿下,你觉得我们这样,算夫妻吗?
她没有想。
她只是躺着。
等天亮。
——
后来她才知道。
那夜他没有合眼。
他靠在榻上,对着那扇百子屏风,看了一夜。
不是看屏风上的百子图。
是看烛火将她侧脸的轮廓投在屏风上的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久到红烛烧尽,烛泪凝成两座小山。
他没有开口唤她。
他怕惊动那影子。
怕它一动,就不在那里了。
——
她此刻坐在暖阁里。
窗外老梅已谢尽,新发的叶芽嫩绿如洗。
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
不是顾宴清信里写的那株海棠。
是他的。
是从北境带回来的、贴在他心口、两千七百里、第一百零七遍。
她垂下眼帘。
望着那朵枯梅。
望着它褪尽颜色的、边缘蜷缩成焦褐薄纸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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