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识珍(1/2)
她从前不信这句话。
不是不信“喜欢你的人”存在。
是不信“喜欢你的人”和“你”之间,能发生完整的、真实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联结。
她见过太多喜欢了。
母妃喜欢她。那是血脉,是天性,是母亲对女儿的、不需要理由的偏袒。她收下了,却从未觉得自己“值得”——她只是恰好成了母妃的女儿。
顾清宴善待她。那是盟约,是体面,是七年同船共渡、彼此成全的默契。她收下了,却从未觉得那是“喜欢”——他只是恰好需要一个公主做驸马。
朝臣敬她。那是位份,是等差,是对天家威仪的顺应。她收下了,却从未觉得那是“敬意”——他们只是恰好跪在她面前。
宗亲称她“殿下”。那是辈分,是礼数,是维系那张庞大血缘网络的必要礼节。她收下了,却从未觉得那是“亲近”——他们只是恰好与她同姓一个沈。
她活了三十五年,收下过很多喜欢。
——却没有一次,觉得自己被完整地看见过。
——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不够好。
不够温顺,不够讨喜,不够像那些在春日御花园里放纸鸢的郡主县主们——她们笑的时候,旁人也跟着笑。她们伸出手,便有人握住。
她伸出手的时候,旁人也接。
只是接过去,便松开了。
没有人握着不放。
她以为自己不够幸运。
生在天家,长在深宫,背负着旁人不需要背负的责任与期待。她没有资格像寻常女子那样,坦然地伸出手,坦然地等人来握。
她以为自己不够值得。
那些喜欢她的人——母妃、顾清宴、陈阁老、孙阁老,还有那个递过糕饼、她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小太监——他们喜欢她什么呢?
喜欢她的身份?喜欢她的用处?喜欢她身上那些可以拆解成符号、折算成价值的“长处”?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问。
怕问了,答案是“是”。
更怕问了,答案是沉默。
——
后来她遇见他。
他不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朝中不乏比他老辣圆融的谋臣。
他不是她见过的最痴心的人——顾清宴等了她五年,临死前还念着那株海棠。
他不是她见过的最勇敢的人——陈阁老夤夜入宫、披衣而别,那夜的风雪他一个七旬老人是怎么独自走回去的,她至今不敢细想。
他什么都不是“最”。
他只是——
看见了。
看见她站在那里,望着冰棺里那个人。
不是按仪注上香、奠酒、慰唁的长公主殿下。
是一个不知道该如何与死人告别的人。
看见她把顾清宴五年的信收进抽屉、一封都没有丢。
不是“重情重义”的贤德。
是一个不敢回信、却也不敢丢弃的人。
看见她接过那朵枯梅,攥在掌心,攥了一夜。
不是“感念君心”的柔肠。
是一个怕自己还不起、却更怕辜负的人。
他看见的不是符号。
是符号背后,那个被“得体”与“体面”包裹了二十六年的、笨拙的、胆怯的、不知道怎么爱人的——
沈青崖。
——
她终于敢问自己了。
他喜欢我什么呢?
不是喜欢长公主殿下。他明知她手上沾过血,也明知她曾把他当作棋子。
不是喜欢宸妃之女。他与信王周旋时,从未向她讨要过任何关于母妃旧案的筹码。
不是喜欢“会用符号设计人生的聪明人”。他在北境风雪里,揣着她那封只有六个字的信,看了第一百零七遍。
他喜欢她什么呢?
——他喜欢她。
不是喜欢她身上那些可以被拆解、折算、评价的部分。
是喜欢她这个人。
喜欢她站在灵堂里忘了行礼的样子。
喜欢她对着那株梅说“给你留着”时的尾音。
喜欢她把他的枯梅攥在掌心、攥了一夜、不知该放去哪里的笨拙。
喜欢她明明怕他还不起、却还是说了“不还了”的任性。
他喜欢的是那个被所有符号包裹、却从未被任何符号真正定义过的——
她自己。
——
她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公主,不是因为她是权臣,不是因为她是宸妃的女儿,甚至不是因为任何她能做到的事、能扮演的角色、能回馈的价值——
只是因为她在这里。
只是因为她活着。
只是因为她呼吸、行走、在某个落雪的午后、成为他眼睛里倒映的那一道轮廓——
如果那样的人,把这称之为“喜欢”。
她敢信吗?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此刻她知道了。
她信。
不是因为他说了多少遍。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
他只是把她那朵枯梅系在腰间。
只是把她的那封“归时可赏”揣在心口,从北境一路带回来。
只是在她每一次说“知道了”之后,等在那里。
等她下一句。
等她回头。
等她终于说——
不还了。
——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把每一份善意都锁进库房、落了二十六年锁的小女孩说——
“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枝头新发的叶芽,在晨光里嫩绿得近乎透明。
她轻轻说。
“喜欢你的人——”
她顿了顿。
“会识别你。”
他等着。
“不是识别你的身份、用处、价值。”
“是识别你是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识别你站在那里、却不知该往哪里走的茫然。”
“识别你把手伸出去、却不敢等人握的胆怯。”
“识别你把所有收下的东西都攥在掌心、攥了一夜、不知该放去哪里的笨拙。”
她顿了顿。
“……识别你不会说‘我也喜欢你’。”
“只会说‘给你留着’。”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那攥着墨玉棋子的手,轻轻展开。
那枚棋子在她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