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原野(2/2)
她看见了,没有回礼,从他身侧走过。
——他还是点了头。
想顾清宴病榻上口述那封“海棠开了”。
她收了,放在抽屉里,没有回。
——他还是写了五年。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看见了很久、却一直没舍得告诉她的事。
“殿下。”
她侧过脸,看他。
他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空上。
“那块糕饼。”
他说。
“殿下收下了。”
她微微一颤。
“那件氅衣。”
“殿下披了一夜。”
她垂下眼帘。
“孙阁老颔首的那一瞬。”
“殿下看见了。”
她抿紧唇。
“顾清宴那五年的信。”
“殿下收了五年。”
他顿了顿。
“一封都没有丢。”
她轻轻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说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
那些她以为锁进库房、落了二十六年的锁、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丢掉。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打开那扇门。
——
烟花声停了。
城南的喧沸渐渐散成隐约的人语、车马、归家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
窗外,夜空恢复了沉沉的蓝。
不是仪典圣德蓝,不是母妃说的天蓝。
是深蓝。
像一片无边的原野。
她望着那片原野。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站在灵堂里、望着冰棺发呆的小女孩说——
“本宫以前以为,活着就是算账。”
“别人给一分,本宫还一分。”
“还清了,账就平了。”
“两清了,人就可以走了。”
她顿了顿。
“可是本宫算了很多年。”
“算不清。”
“陈阁老那件氅衣,本宫还不了。”
“那个小太监的糕饼,本宫找不到人还。”
“孙阁老那颔首,本宫不知道拿什么还。”
“顾清宴那五年的信……”
她没有说下去。
他等着。
她轻轻说。
“本宫还不了。”
“还不了的账,本宫不知道怎么面对。”
“所以本宫把自己活成一座没有门的城。”
“不是不想开门。”
“是怕开了门,对方发现本宫两手空空——”
“什么也拿不出来。”
——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终于不再闪躲的、平静的、澄澈的光。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倒映着夜空与梅影的眼眸。
他轻轻说。
“他们从来没有让殿下还过。”
她微微一颤。
“他们给殿下糕饼,给殿下氅衣,给殿下颔首,给殿下五年的信——”
“不是因为殿下欠他们什么。”
“是因为殿下在那里。”
他顿了顿。
“殿下活着。”
“殿下是他们在这世间,想要对之好的人。”
“不是殿下做了什么。”
“是殿下是殿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就是全部了。”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笃定的、温柔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场葬礼。
想起她站在冰棺前,望着陈阁老苍老安详的脸。
她想了那么久的问题——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遗憾?
他有没有想见却来不及见的人?
他有没有……把她当过一个值得记挂的孩子?
——此刻她忽然知道了。
他披氅衣给她的时候,没有想她会不会还。
他走进灵堂陪她那一夜,没有想她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只是想让她暖一点。
只是想让那个跪了一夜的小公主,知道这世间还有人。
这就够了。
——
她望着窗外那片深蓝的原野。
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终于可以承认的事。
“本宫从前以为,无情是铠甲。”
“穿上它,就不会受伤。”
“本宫穿了很多年。”
“穿到忘了自己还穿着它。”
她顿了顿。
“……也忘了,穿铠甲的人,是感觉不到风的。”
他看着她。
“现在呢。”
她想了想。
“现在……”她说。
“现在本宫把铠甲脱了。”
她轻轻弯起唇角。
“有点冷。”
“但能感觉到风了。”
——
窗外,那朵云飘远了。
夜空恢复了彻底的、无边的深蓝。
她听着远处最后几声零落的烟花余响。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那朵云飘走的脚步。
像他握着她手的节律。
她忽然想——
原来,不需要任何社会意义地活着,是这样的。
不是公主,不是权臣,不是任何需要扮演的角色。
不是被谁爱过,不是欠谁多少,不是该偿还哪一笔债。
不是辈分,不是礼制,不是任何她永远学不会的、与人绑在一起的网。
只是一个人。
站在这片深蓝的原野上。
听着远方隐约的、与自己无关的、纯粹为了响而响的烟火声。
风吹过来。
他握着她的手。
她在这里。
这就够了。
——
她轻轻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抹极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在这片不需要任何符号注解的夜空下。
在这片终于脱去铠甲、赤足踩上去也不觉得疼的原野上。
听着。
活着。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