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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原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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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还在响。

一下,一下。

隔得远了,城南的喧沸传到公主府这一角,只剩下这些隐约的、沉闷的、像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余音。

她没有数。

没有想这是第几响了,没有辨这是连珠还是炮打灯,没有猜今夜这场烟火会是哪个富商贺寿、哪家茶庄开张、哪一对新人成礼。

她只是听着。

听那响声从远处传来,震过窗纸,震过廊柱,震过她与他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

震进胸腔里。

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咚。

咚。

咚。

分不清哪个是烟花,哪个是她。

——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很多她从前以为“处理妥当”、后来才知道叫“无情”的事。

——

永昌十五年,陈阁老薨。

她是代表皇室去吊唁的。礼部的仪注写了三页纸,几时入门,几时上香,几时奠酒,几时慰唁家属。她穿什么品级的服制,行什么规格的礼,说什么样的话——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她按仪注做了。

进门,上香,奠酒,慰唁。

一字不差。

陈府的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前,望着冰棺里那张苍老的、安详的、阖着眼睛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礼部的主事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有动。

她望着那张脸。

望着他额角那道她从前没有见过的、被寿帽遮住一半的旧疤。

望着他抿成一条线的、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唇。

望着他交叠在胸前的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是握了一辈子笔的人。

她忽然想: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儿孙,还是先帝年轻时的脸?

是这间他住了六十年的老宅,还是那年昭华殿外、独自跪在灵堂里的小公主?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冰棺里的人。

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转身时,陈府的人看她的眼神,从悲戚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克制的、不敢言说的疏离。

后来她听说,陈阁老的丧仪之后,朝中有人私下议论:长公主殿下在灵前未行跪礼,未与遗属寒暄,未落一滴眼泪。

“到底是天家人。”有人说。

语气里有叹息,也有一丝不敢明言的“果然”。

她听见了。

她没有解释。

她解释不了。

她不能告诉他们,她站在那里,不是失礼,不是冷漠。

是她忽然被一个问题攫住了——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冰棺里的人,是她唯一记得的、在那场漫长的葬礼中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人。

她欠他那件氅衣。

她欠他一夜沉默的陪伴。

她欠他一个名字——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知道他姓陈,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朝的重臣,是那个与母妃非亲非故、却在那个雪夜里独自走进灵堂的老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在想:我欠你的,怎么还?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于是她转身,走回那辆等候在陈府门外的马车。

礼部的仪注完成了。

她的那笔债,还悬着。

——

还有辈分。

她从来搞不懂这个东西。

宗亲们论起辈分来,像在念一本天书。谁是谁的姑祖母,谁是谁的表外甥,谁该给谁行礼,谁见了谁要称“奴才”——她听了二十多年,依然记不住。

不是记性不好。

是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仅仅因为出生得早几年、晚几年,便天然地高于另一个人,或低于另一个人?

她理解君臣。君臣是权力,是秩序,是这四方城运转的基础。

她理解尊卑。尊卑是位份,是等差,是维持体面的必要。

她理解不了辈分。

辈分不是权力,不是等差。

辈分是——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活着,便天然欠了谁,或天然被谁欠着。

你欠长辈生养之恩。

你欠晚辈庇护之义。

你欠宗族绵延之责。

你欠祖宗香火之续。

她听不懂。

她只听懂一件事:辈分是一张网。

把你和无数你从没见过的人、没说过话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人——

绑在一起。

她不愿意被绑。

于是她疏远宗亲,不赴家宴,不在那些论资排辈的场合久留。

于是有人说她“冷”“傲”“不近人情”。

她听见了。

她没有解释。

她解释不了。

她不能告诉他们,她不是瞧不起谁。

是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活着,本身就是一笔债?

——

烟花还在响。

她忽然轻轻开口。

“本宫以前,不知道什么是无情。”

他侧过脸,看她。

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本宫以为,把事情做对,就是尽责。”

“礼部的仪注,本宫一字不差地做了。”

“该上的香,本宫上了。该奠的酒,本宫奠了。”

“本宫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本宫站在那里,看着冰棺里的人——”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遗憾?”

“他有没有想见却来不及见的人?”

“他有没有……把本宫当过一个值得记挂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想了很久。”

“想到礼部的主事在后头咳了一声。”

“想到陈府的人看本宫的眼神变了。”

“想到后来那些议论。”

她垂下眼帘。

“……本宫没有解释。”

“本宫解释不了。”

“本宫不能告诉他们,本宫站在那里,不是失礼。”

“是本宫不知道该怎么和死人告别。”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烟花声稀疏了,久到廊下那只鹦哥儿睡了,久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渐渐叠成同一个节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嘲讽什么。

“本宫从前以为,无情是铠甲。”

“穿上它,就不会受伤。”

“不会在陈阁老的灵前哭出来,让陈府的人不知如何自处。”

“不会在宗亲论辈分的宴席上露出茫然,让人觉得天家女不识礼数。”

“不会在收了顾清宴五年的信之后,终于忍不住问自己——他还在等吗?”

她顿了顿。

“……不会在那些年里,反复想同一个问题。”

他没有问什么问题。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轻轻说。

“本宫一直在想——”

“他们为什么,要对本宫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片飘远的云。

“本宫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事。”

“本宫没有回陈阁老那件氅衣任何话。”

“本宫没有记过那个小太监的名字。”

“本宫没有追上去对孙阁老说一声多谢。”

“本宫没有回顾清宴那五年的任何一封信。”

“本宫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为什么……还是那样?”

——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把半块桂花糕放在她掌心时,她说了“多谢”,收下了。

没有问名字。

也没有再见过他。

——他还是递了。

想陈阁老夤夜入宫、解下氅衣披在她肩上。

她披了一夜,第二天叠好遣人送回,没有话。

——他还是去了。

想孙阁老被她当众驳倒、在廊下对她颔首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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