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暗哨与灯语(2/2)
罗老栓看着他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缝皮子,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闲谈。
……
“悦来栈”后院,艾山看着孙大胆摊在桌上的三块“火砾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拿起一块,入手颇沉,颜色暗红带褐斑,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表面确实有一些细微的、黯淡的晶体反光点。他用指甲用力刮了刮石面,一些暗红色的碎屑和褐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又将石头凑到鼻尖闻了闻,隐隐有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火柴头摩擦后的气味(硫铁矿的特征)。最后,他拿起旁边一个小铁锤,轻轻敲击石头边缘。
“咔嚓”一声轻响,并不清脆,石头边缘崩裂下一小块,断面呈现出混杂的暗红、褐色和灰白色,结构松散。
孙大胆紧张地看着艾山的每一个动作,手心冒汗。
艾山放下石头和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孙大胆,语气平淡:“这石头,你从哪儿捡的?”
“就……就在西北边,乱石坡那儿,离鬼见愁还远着呢!”孙大胆赶紧回答,强调地点安全。
“乱石坡……”艾山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种石头,那里多吗?”
“多!溪沟边上,山坡上,散落着不少!”孙大胆见有门,连忙道,“我就随手捡了几块,要是您要,我还能去捡!”
艾山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给出价格,而是道:“石头先放这儿。你说的乱石坡,具体在什么位置,周围有什么明显的地形标志?最好能画一下。”
孙大胆哪会画图,只能连比划带说:“就在黑风岭西北面,大概……离刘家集有十五六里地?有个像老鹰嘴的山崖,从那崖下往西走,过一片乱坟岗子(其实是古滑坡堆积),再翻过两个矮坡,就看到一大片光秃秃的、全是乱石的山坡,那就是了!坡
艾山默默记下,然后道:“这石头……有点意思,但质地太脆,杂质也多。这样吧,这三块,我给你……一升粟米。你若能再去捡,同样的成色大小,还是这个价。如何?”
一升粟米!虽然远不如传闻中“一石粮”那么夸张,但对孙大胆来说,已经是意外之财了。他原本听了罗老栓的话,没抱太大希望,此刻连忙点头如捣蒜:“成!成!多谢掌柜!我这就去捡!”他欢天喜地地拿着艾山给的条子去前堂领米,心里盘算着今天还能跑两趟乱石坡。
艾山看着孙大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三块“火砾石”,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他转身走进里屋,哈伦正在灯下研究一张简陋的地图。
“头儿,有人送来新石头,来自西北方向的‘乱石坡’。”艾山将石头放在桌上,汇报了孙大胆的描述和自己的检验结果,“质地脆,含硫铁,品位极低,无开采价值。和我们之前收到的南坡样本,不是同一种矿脉。但是……”
“但是送石头来的人很积极,而且确认那里这种石头很多。”哈伦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上“乱石坡”的大致位置点了点,“有趣。我们刚放出高价收石的风声,就有人从另一个方向,送来了看似符合部分特征、实则无用的石头。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告诉我们点什么?或者,想误导我们点什么?”
艾山低声道:“会不会是山谷里那些人?他们知道了我们在收购,故意抛出废矿,浪费我们的时间和金钱,同时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
“可能性很大。”哈伦指尖敲击着桌面,“那个罗老栓,还有今天这个猎户……传递消息的速度和针对性,有点太巧了。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将计就计,未必不可。既然他们想让我们关注‘乱石坡’,那我们就‘关注’一下。艾山,你安排两个人,明天跟着那个猎户,或者自己去一趟乱石坡,做做样子,仔细‘勘察’一番,动静可以大一点。但要记住,真正的重点,还是南坡,还有从兵痞那里挖出的、关于山谷‘怪响’的任何线索。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上当了,放松对真正目标的警惕。”
“明白!”艾山领命,顿了顿,又汇报了昨夜的情况,“刘三儿和李胖子那边,又给了点钱,他们答应会留意雷彪和任何陌生人的接触。另外,昨夜……‘那边’来人了。”他声音压得更低。
哈伦神色一肃:“怎么说?”
“还是老要求,想知道我们勘探的确切进展,以及……山谷的详细防御情况和‘异响’来源。他们似乎很急,给的压力也更大了。我按您的吩咐,只给了些模糊的、关于南坡发现低品位矿石的信息,以及山民对‘鬼见愁’的恐惧传闻。至于山谷内部,推说防卫森严,难以接近。”
哈伦冷笑一声:“催得越急,说明他们要么时间紧迫,要么遇到了麻烦。继续拖着,既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价值,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可以轻易拿捏我们。另外,昨夜军营侧门进出的人,查清楚是谁了吗?”
艾山摇头:“很隐秘,我们的人只远远看到雷彪的一个亲信管事亲自送人出来,进了镇西北的废屋区。身份不明,但肯定不是卫所的人,也不是普通百姓。”
“军营,废屋区……”哈伦若有所思,“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继续盯着,尤其是雷彪那个亲信管事,还有废屋区。我倒要看看,除了我们和山里那伙人,还有谁在这黑风岭的棋盘上落子。”
……
幽谷,晨光熹微。
议事棚内,炭火重新燃起。周青、韩冲先后归来,带着一夜的寒气和凝重的信息。
“艾山深夜密会兵痞,之后又有一个训练有素、疑似军旅出身的神秘人进入悦来栈,约一炷香后离开,去了镇西北废屋区。”周青汇报,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我跟踪了那人,但废屋区地形不利,无法确认其具体进入哪间屋子,也未见他再出来。”
韩冲接着道:“军营侧门,丑时初,有灰色斗篷人由一名低级军官接应离开,同样去了镇西北废屋区方向。我与周队长所说的,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另外,鹰嘴崖方向,子时三刻至丑时之间,观测到有规律的灯光信号,指向东北偏东方向,已记录信号规律。”
沈重和吴老倌迅速将这些信息与地图对照。
“悦来栈、军营侧门、废屋区……三点联系。”沈重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线条,“这个神秘人,很可能是西林卫与雷彪之间的联络员,或者就是西林卫本身派驻在附近、负责与雷彪接触的人员。深夜密会,避开正门,由军官接应,符合西林卫行事隐秘的风格。废屋区,应该是他们的一个临时据点或中转站。”
“灯光信号,指向东北……”吴老倌捋着胡须,“那个方向,越过几道山梁,是通往郡城的大致方位。西林卫可能是在向更上级或后方据点传递消息。”
杨熙听着汇报,目光沉静。“我们抛出的‘乱石坡’石头,艾山收了,但只给了低价。他详细询问了地点,还让人画图。”他将罗叔一早传来的消息说出,“哈伦很精明,可能已经怀疑这是我们故意误导。但他还是做出了感兴趣的样子,甚至可能派人去做做样子的勘察。他在将计就计,想让我们放松警惕。”
“也就是说,我们的误导,可能效果有限,但至少扰乱了他们的视线,争取了一些时间。”周青总结。
“不只是争取时间。”杨熙摇头,“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我们验证了哈伦团队与山民散户之间的信息传递渠道,以及罗叔网络的有效性。也试探出了哈伦的多疑和应对策略。同时,‘乱石坡’这个地点被抛出来,无论哈伦信不信,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他的精力。”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现在局面更清晰了一些:哈伦在用金钱开道,从外围渗透,同时与西林卫有某种紧张的联系;西林卫在暗中观察、施压,并可能已与雷彪建立秘密联络渠道;雷彪则夹在中间,既贪婪又恐惧,既想捞好处又怕引火烧身。”
“我们下一步?”赵铁柱问。
“继续巩固我们的防线,加快内部整合和粮食储备。”杨熙道,“对外,三条线:第一,周青,重点监控镇西北废屋区和那个神秘联络人,摸清其活动规律和身份,但不要打草惊蛇。有机会的话,尝试截获他们的传递信息。”
“第二,吴伯,通过罗叔,继续有控制地释放关于‘乱石坡’和其他无关地点的‘矿石’消息,让哈伦的收购网络继续被无效信息干扰。同时,加强对真正可能泄密的山民(如赵采药)的监控和适当警示。”
“第三,沈重、韩冲,你们集中精力,结合灯光信号规律和废屋区可能的人员活动,尝试分析西林卫的通讯模式和下一步可能动作。我们需要预判,他们通过雷彪,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是单纯获取情报,还是想怂恿雷彪进行军事试探?”
“另外,”杨熙看向李茂和林三,“春耕准备不能停,市集管理要更细致,防止任何外部势力通过交易渗透进来。新归附人员的安置和观察,也要加快。”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
杨熙独自走到了望塔下,仰头望去。塔顶值守的护卫对他点头致意。天光已然大亮,层云未散,天色依旧阴沉。山谷里,早起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
这一切安宁的景象,如同暴风雨前脆弱的平静。山外的集镇,废弃的房屋,隐秘的灯光,贪婪的兵痞,精明的商人,冷酷的秘探……无数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向着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山谷汇聚。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但他也清晰地看到手中的牌:一个初步凝聚的集体,一道正在加固的防线,一群各有特长、正在磨合的同伴,还有……身后这些渴望安定生活的人们。
“绞索收紧之前……”杨熙低声自语,目光越过山谷,投向云层低垂的天际,“看是我们先被勒断脖子,还是我们先找到剪刀,或者……把绞索的另一端,甩到该甩的人头上去。”
秋风卷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