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暗哨与灯语(1/2)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刘家集和黑山卫所那片破烂营房一并吞没。唯有几处零星的灯火,像是沉在墨池底部的几粒残渣,微弱地抵抗着黑暗。
周青伏在“悦来栈”对面一家废弃柴房屋顶的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瓦片,呼吸声压得极低,几乎与夜风掠过屋脊的簌簌声融为一体。他身上的灰褐色粗布衣,是在泥地里滚过又阴干的颜色,脸上也涂抹了炭灰,只留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星。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近两个时辰。身侧稍后位置,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绰号“山猫”的年轻猎人,同样纹丝不动。
“悦来栈”后院还有灯火,但人影只在窗后偶尔晃动。前门早已紧闭,门廊下挂着的褪色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叫艾山的随从,以及任何可能与艾山接触的、来自黑山卫所的人。根据罗叔白日的情报和沈重的分析,如果西林卫真要通过雷彪做点什么,或者雷彪想从哈伦这里得到什么,艾山作为哈伦最得力的耳目,很可能是关键节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秋夜的寒意顺着瓦缝浸入骨髓。周青却仿佛失去了对寒冷的感知,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对面院落的动静,以及更远处街道的入口。
亥时三刻,街口传来隐约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和含糊的嘟囔。两个歪歪斜斜的身影,互相搀扶着,从黑暗里晃了出来。正是黑山卫所那对兵痞,刘三儿和李胖子。两人似乎又喝了酒,但比白日醉醺醺的模样要清醒一些,至少还能认路。
他们径直走到“悦来栈”紧闭的后门处,没有敲门,而是刘三儿抬起手,用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叩了五下。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艾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露了出来。他左右迅速扫视了一眼,侧身让两人进去,随即门又无声地关上。
“进去了。”山猫用极轻微的气音说。
周青微微点头,目光却投向更远的街巷阴影。艾山如此警惕,见面地点又选在后院,不太可能只是为了续摊喝酒。他在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着深色棉袍、戴着宽檐帽、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从一条小巷拐出。这人走路很稳,步伐间距几乎一致,肩膀平直,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与寻常镇民或兵痞截然不同的气质。他走到“悦来栈”后门,同样以特定的节奏叩门,但次数和轻重与刘三儿他们不同。
门再次打开,艾山出现,似乎低声交谈了两句,那人迅速闪身入内。
周青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人,有问题。不是兵痞,也不是普通商户。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门再次打开。刘三儿和李胖子先出来,两人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和一丝紧张,快步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里。随后,那个深色棉袍的人也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阴影里,似乎在适应光线,也像是在观察。宽檐帽抬起了一瞬,周青捕捉到一抹冰冷的目光,如同深夜出洞的毒蛇,短暂扫过寂静的街道。
这人转身,没有走向军营方向,反而折向了镇子西北角,那里有几间更破败的屋舍,靠近镇外荒地。
“山猫,你继续盯这里,注意艾山和任何异常出入。我去跟那个穿棉袍的。”周青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吩咐,身体像狸猫一样从屋顶阴影中滑下,落地无声,迅速融入墙角的黑暗,缀上了那个神秘的身影。
……
同一时刻,黑山卫所军营侧门。
这里比正门更加破烂,只用几根歪斜的木桩和破烂绳索象征性地围着。两个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打瞌睡的哨兵,被深夜的寒意冻得不时哆嗦一下。
韩冲和另一名擅长潜伏的幽谷队员“土拨鼠”,就潜伏在侧门外三十步处的一个土坑里,身上覆盖着枯草和落叶。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军营侧门深夜有无异常人员进出,尤其是非卫所官兵装扮的人。
时间慢慢过去,军营里除了巡夜兵丁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和偶尔的狗吠,一片沉寂。
丑时初,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卫所低级军官服饰、缩头缩脑的人探出身来,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他朝门内招了招手。
紧接着,一个身材瘦高、裹着不起眼灰色斗篷的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那人脚步很快,几乎无声,径直走向镇子方向,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那个低级军官则迅速关上侧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军官放行,斗篷人……”韩冲心中默记特征。此人行走姿态利落,绝非普通百姓。他低声对“土拨鼠”道:“我追上去看看方向,你继续守在这里,注意后续。”
韩冲小心地从土坑中爬出,利用地形和阴影,远远地跟上了那个灰色斗篷。斗篷人很警觉,中途数次突然停步,侧耳倾听,或者快速拐入小巷。韩冲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借其大致方向和偶尔闪现的身影判断。
最终,他看见那灰色斗篷闪入了镇西北角那片最破败的屋舍区,进入了其中一间看似废弃、但门轴转动声却异常轻滑的土屋。
韩冲没有继续靠近,那里地形过于空旷,容易暴露。他记下位置,悄然退回与“土拨鼠”约定的汇合点。
“进去了,西北角废屋区,从侧门出来的,有低级军官接应。”韩冲简短汇报。
“土拨鼠”点头:“你走后,侧门又开关了一次,出来两个换岗的哨兵,没别的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深夜密会,军官接应,训练有素的出入……黑山卫所内部,果然有鬼。
……
鹰嘴崖,万籁俱寂。
崖顶观察点那扇终日紧闭的木窗,今夜子时三刻,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没有灯光露出,但一块蒙着深色厚布、只留极小孔洞的木板,被小心地伸出了窗口,对准了东北方向一片连绵的山脊。
片刻,那孔洞里,有极其微弱、但节奏分明的一明一灭的光芒闪烁起来。长、短、短、长、长……并非持续亮光,而是精确控制的明暗交替,如同沉默的言语。
距离鹰嘴崖约一里外的一处山脊岩石后,两名幽谷侦察队员屏息凝神,透过自制的、嵌着两块透明度不一的天然水晶薄片的“望远镜”(沈重指导的简易品),死死盯着那扇窗口。其中一人手中拿着炭笔和经过特殊烟熏处理不易反光的薄木片,快速记录着光点的闪烁节奏和间隔。
“记录完毕。”负责记录的队员用气声说道。
“方位确认,东北,偏东约十五度。”另一名队员低语,“信号持续时间,约二十息。”
他们无法破译这灯光信号的含义,但沈重说过,记录其规律、方向、时长,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情报。西林卫启动备用通讯方式,意味着他们对信鸽受挫事件高度重视,并且有明确的信息需要传递。
灯光信号很快停止,木板收回,窗户紧闭,崖顶重新融入黑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
刘家集,天光未亮,但集市上一些勤快的摊主已经开始摆弄货物。
罗老栓的皮货摊子前,今日第一个顾客来得特别早。是个一脸风霜、眼神却透着股精明和忐忑的猎户,姓孙,人称孙大胆。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破麻布包袱,四下张望后,凑到罗老栓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栓叔,听说……西北‘乱石坡’那边,老辈人捡到过会发亮的石头?”
罗老栓正在整理皮子,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孙大胆,又垂下眼皮,慢悠悠道:“是有这么个老话,怎么了?”
“我……我昨天去那边下了几个套子,”孙大胆舔了舔嘴唇,眼睛更亮了,“顺手捡了几块石头,颜色挺怪,红不红,褐不褐的,太阳底下有些地方好像……好像有点反光。您见识广,帮着瞧瞧?”他说着,小心地解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两三块拳头大小、颜色暗红带深褐色斑点、表面粗糙的石头。
罗老栓瞥了一眼,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杨熙说的“火砾石”。他脸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回忆之色,拿起一块掂了掂,又对着渐渐亮起的天光看了看:“哟,这石头……看着是有点眼熟。好像听我太爷爷那辈提过一嘴,说乱石坡有种石头,太阳底下会‘眨眼睛’,但脆得很,一碰就掉渣,还带着股硫磺味儿,不吉利,没人要。你捡这个……有点像啊。”
孙大胆的心跳得更快了,既有失望(“不吉利”、“没人要”),又有不甘和新的希望(“会眨眼睛”?)。“那……那要是西域人收的那种‘宝贝石头’,会不会就是这种?”他急切地问。
“那我可说不准。”罗老栓把石头塞回他手里,继续摆弄皮子,“西域人的心思,谁能猜透?兴许人家就喜欢这种‘不吉利’的石头呢?反正他们有的是粮食和银子。你要是真想试试,就去悦来栈后头问问呗。不过……”他拖长了语调,“我可提醒你,别抱太大指望,也别到处嚷嚷。万一不是,白高兴一场;万一是,惹了别人眼红,也不是好事。”
孙大胆攥紧了包袱,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多谢栓叔!我……我去试试!”他裹好包袱,匆匆朝着“悦来栈”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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