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冬藏春望(1/2)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六日的清晨,哈尔滨的天空尚未完全苏醒,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冰雪之城。松花江面上已经结了薄冰,晶莹的冰凌在初升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江的碎钻石。林默站在东北局新建的农业科技大楼顶层,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他举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镜筒缓缓扫过远处的田野——一个月前还堆满金色稻谷的打谷场,如今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只剩下粮垛在积雪下隆起温柔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风很冷,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林默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东北的冬天总是来得这样急,这样猛,仿佛一夜之间就能将大地封冻。但他知道,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之下,生命正在蛰伏,希望在酝酿,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守护好这一切,让这片黑土地安稳度过严冬,迎接来年的春暖花开。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粮食局总工程师老陈快步走上天台,军绿色的大衣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晨光中闪着湿润的光泽。
“林工,冬季储粮安全大检查第一阶段的报告出来了。”老陈递过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张在寒风中哗哗作响,“全省一千二百座粮库,已经完成检查八百座。总体情况比预想的好,但问题也不少。”
林默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报告,手指划过封面上“绝密”两个红色大字。他翻开内页,一列列数据、一张张表格、一行行用红蓝铅笔仔细标注的记录呈现在眼前。当看到“发现问题隐患一百二十八处,已整改一百零五处”那一行时,他微微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防潮层破损、测温设备老化、消防设施不足……”林默低声念着报告中的重点问题,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老陈,通知各地,三十天内必须完成所有粮库的检查整改。冬季储粮安全是头等大事,一粒粮食都不能有失。”
“明白!”老陈挺直腰板,“我马上安排下去,组织十个督查组,分片包干,责任到人。”
林默望向远方,视线越过冰雪覆盖的松花江,落在更远处的平原和山峦上。那里有千百座粮库,储存着东北人民一年的血汗,储存着前线将士的军粮,储存着新生的新华夏的命脉。他知道,这场储粮安全的攻坚战,从此刻起已经打响。
三天后的凌晨三点,佳木斯中央粮库亮如白昼。这座东北最大的粮库今夜无眠,所有工作人员都守在岗位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林默站在指挥车上,手里握着的对讲机传来各个检查点断断续续的报告声。寒风呼啸,吹得临时拉起的电线在空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同志们,今晚的任务很明确。”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粮库区回荡,“我们要用红外热像仪对每一座粮仓进行扫描,任何温度异常点都必须立即排查。记住,这不是演习,这是实战!”
二十名技术人员分成四组,背着从苏联进口的先进仪器在粮仓间穿梭。这些沉重的铁盒子能探测到粮堆内部0.1度的细微变化,是发现粮食发热、霉变征兆的“火眼金睛”。但操作它们并不容易,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仪器的电池耗电极快,技术人员必须用身体温暖电池,才能保证设备正常工作。
粮库主任老周穿着厚重的棉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检查粮仓的门窗。这位五十多岁的老粮食人,脸上刻满了风霜,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在这座粮库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因为保管不当而霉变的粮食,每一粒发霉的粮食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
“报告!三号仓东南角有异常热点!”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林默和老周几乎同时冲向三号仓。那座高达十五米的粮仓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仓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技术人员小张正蹲在粮仓外壁,手中的热像仪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区域在粮堆内部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深度大约三米,温度比周边高1.2度。”小张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
老周的脸色凝重起来:“开仓!”
沉重的仓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打开,一股粮食特有的香气混合着些许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工人们按照热像仪指示的坐标,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铁锹与粮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寒风在仓外呼啸。
当挖到三米深时,一股明显的霉味弥漫开来。技术员抓起一把粮食,在灯光下仔细查看——原本应该金黄饱满的玉米粒已经发暗、发粘,有些甚至长出了细微的霉斑。
“局部结露。”老周抓起一把粮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捡起几粒放在嘴里咬了咬,脸色更加沉重,“这个点的通风管道堵塞了,湿气排不出去,粮食自身呼吸产生的热量积聚,导致发热霉变。”
应急预案立即启动。抽风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巨大的风管像长龙一样探入粮堆深处,将潮湿闷热的空气不断抽出。工人们分成两班,一刻不停地将霉变粮食分离出来,完好的粮食则摊开在特制的晾晒场上。尽管是深夜,尽管寒风刺骨,但没有一个人喊冷,没有一个人叫累。他们都知道,现在抢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可能在未来救活一条人命。
林默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他脱下大衣,只穿着棉袄,和工人们一起扛起百斤重的粮袋。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衣,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但他没有停下,一袋,又一袋,直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
当最后一批霉变粮食被分离出来时,天已经大亮。老周看着抢救出来的粮食,长长舒了一口气:“五十吨,抢回来了五十吨。如果晚发现一个月,损失可能就是五百吨、五千吨!”
他转身握住林默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微微颤抖:“林工,这红外热像仪,真是神了。要是在过去,等我们通过手感、鼻闻发现问题时,粮食早就霉烂一大片了。科技,科技真是第一生产力啊!”
林默望着老周眼中闪烁的泪光,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台仪器的问题,这是一种观念的转变,一种从靠经验到靠科学、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预防的转变。而这样的转变,正在东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发生。
十一月的东北,天寒地冻,但松花江灌渠的维修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万民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住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吃在大锅饭前,干在冰天雪地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但这些从土改中分到土地的农民,干起活来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工程总指挥老王是个退伍军人,参加过辽沈战役,左腿受过伤,走路有些跛,但嗓门依然洪亮。每天天不亮,他就站在冰封的江堤上,用铁皮喇叭喊着号子:“同志们,加油干啊!冬天修好水利,春天才有水浇地,秋天才能多打粮!咱们修的不是水渠,是咱们子孙后代的饭碗!”
最艰巨的任务在江心洲段。那里一个直径三米的穿堤涵洞发生了严重淤塞,如果不及时疏通,来年开春整个灌渠系统的水都无法正常流动。但洞内积满了水,早已结成了厚厚的冰,机械设备根本无法进入。
“我下去!”青年突击队长小张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来自松花江边的一个小村庄,家里今年刚分到十亩地。他脱下厚厚的棉衣,只穿着一件单衣,腰上系好安全绳,手里握着沉重的铁镐。
“小张,太冷了,等冰化一化再下去吧!”有人劝道。
小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等冰化了,春耕就误了!咱们农民等不起!”
他纵身跳进冰洞,刺骨的冰水瞬间淹到胸口。小张倒吸一口冷气,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手里的铁镐已经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冰碴四溅,在他脸上划出细小的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镐又一镐地刨着。
“队长,换我吧!”上面的队员看得心疼,纷纷喊着。
小张在冰水里摇了摇头,水珠从他湿透的头发上甩出来,在阳光下像一串碎钻:“我熟悉洞里的情况……你们在上面接应好!”
他就这样在冰水里奋战了两个小时。当最后一处淤塞被凿通,冰水开始缓缓流动时,小张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上面的队员拼命拉绳子,才把他从冰洞里拖上来。
“快!送医务室!”老王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小张,一边嘶声喊道。
临时医务室里,医生用雪为小张搓揉冻僵的四肢——这是东北民间治疗冻伤的老方法。雪在皮肤上摩擦,带来针刺般的痛感,小张的眉头紧紧皱起,但始终没有哼一声。
当他终于缓过来,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洞……通了没有?”
“通了,全通了!”老王握着他冰凉的手,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眼眶发红,“小张,你是好样的!”
小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这样的故事,在工地上比比皆是。有老石匠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用手捂着测量仪器,怕温度太低影响精度,结果自己的手指冻伤了;有女民工和男人们一样扛石头、挑泥土,肩膀磨破了,垫块布继续干;有炊事员为了保证大家能吃上热饭,把自己的棉衣裹在饭桶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到十二月五日,原定半个月的工程提前十天完成。当清澈的松花江水重新在修葺一新的渠道中流淌时,两岸的村庄沸腾了。老农赵大爷蹲在渠边,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捧江水,老泪纵横:“有了这水,我那十亩地,明年至少能多打三百斤粮!三百斤啊,够一家人吃两个月了!”
几乎与此同时,佳木斯农机总站的冬季检修大会战也进入高潮。三千台拖拉机、一千台收割机、五百台播种机整齐地排列在广阔的操场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铁甲雄师。这些钢铁家伙是东北农业的命脉,是土改后农村最宝贵的财富。
八级技工老王师傅戴着老花镜,正仔细检查一台拖拉机的发动机。他用一把长柄螺丝刀抵在发动机外壳上,另一端贴在耳边,凝神倾听。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聆听一首交响乐。
“曲轴磨损超限,必须更换。变速箱三挡齿轮打齿,也得换。”老王师傅放下螺丝刀,在检测报告上刷刷写下诊断意见。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认真。
徒弟小刘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刚从农机学校毕业,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农机专业人才。他敬佩地看着师傅,那些在书本上学了又学的理论知识,在师傅这里化作了听声音、看排气、摸震动就能判断故障的神奇本领。
“师傅,您怎么听出来的?”小刘忍不住问。
老王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徒弟一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听了几十年啦。机器跟人一样,哪儿不舒服,发出的声音就不对劲。你呀,得多听,多摸,多琢磨。”
他拍拍小刘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学。这些铁家伙是咱们的命根子,一定要伺候好了。春耕夏锄秋收,全指着它们呢!”
维修车间里,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吱吱嘎嘎的打磨声、轰轰隆隆的试车声。在这片钢铁的交响中,创新的火花不断迸发。青年技工小张发明了一套“快速拆装法”,用自制的专用工具,更换一台拖拉机的轮胎从原来的两小时缩短到三十分钟。总工程师看后大喜,立即召集全站技工现场观摩学习。
“这个卡钳的设计很巧妙,利用了杠杆原理,省力又省时。”总工程师拿着小张自制的工具,赞不绝口,“小张同志,你要把图纸画出来,在全站推广,不,要在全省推广!”
更令人振奋的是配件自制的突破。由于苏联援助的配件到货不及时,许多进口农机面临“趴窝”的危险。老技工赵师傅带着攻关小组,硬是用土办法造出了替代件。
“看这个油封,”赵师傅举起一个用牛皮浸油制成的零件,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咱们用土办法做的,效果不比进口的差!成本只要三毛钱,进口的要三块,差十倍呢!”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一台拖拉机有二十多个油封,全部用自制的,就能省下五十多块钱。全省几千台拖拉机,能省下多少钱?这些省下的钱,又能买多少新农机?”
账不算不明,一算吓一跳。农机局长听到这个数字,激动得直拍桌子:“好!太好了!赵师傅,你们这个攻关组立了大功!要奖励,一定要重奖!”
到十二月十日,冬修任务圆满完成。经严格检测,所有农机技术状况全部达到“优等”,整装待发,只等来年春耕的号角。站在整齐排列的农机方阵前,农机局长感慨万分:“有了这些铁牛,明年春耕,咱们就有了八成把握!不,是十成把握!”
技术的传播需要人,科学的种子需要播撒。十一月二十八日,东北农学院新建的万人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来自全省各地的一万名农业技术骨干齐聚这里,参加冬季农业科技大培训的开学典礼。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农技员,有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有在田间摸爬滚打多年的生产能手,有在实验室埋头钻研的技术人员。
林默站在主席台上,望着台下那一万张充满渴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些面孔黝黑粗糙,但眼睛明亮;这些手掌布满老茧,但握着笔的手坚定有力。他们是新华夏农业的脊梁,是黑土地未来的希望。
“同志们,”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不是口号,是真理,是咱们从无数成功和失败中总结出来的血泪教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过去咱们种地,靠天吃饭,靠经验办事。天不下雨,咱们求神拜佛;庄稼生虫,咱们束手无策。但现在不同了,新华夏成立了,咱们农民翻身做了主人,咱们种地也要翻身,要用科学武装头脑,用技术指导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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