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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秋收余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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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0月16日的清晨,哈尔滨城还在沉睡。松花江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像是大地呼出的最后一口暖意。林默站在东北局农业指挥中心新建的天文台上,这座五层高的了望塔是上月刚落成的,从这里可以望见半个哈尔滨城,更远处是收割完毕的无垠田野。

军用高倍望远镜的镜筒里,半个月前还堆满金黄谷物的打谷场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空气中飘散着稻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那是丰收后特有的味道,厚重而踏实。林默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镜筒上摩挲着,他的呼吸在晨雾中凝成白气,又很快消散。

“林工,秋收入库最终统计报告出来了。”

农业局统计处长快步走上天台,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咚咚作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手里捧着的册子厚得像块城砖,深蓝色布面封皮上,“一九四八年秋收实录”几个烫金大字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处长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脸上的神情却像捧着稀世珍宝。

林默接过册子,沉甸甸的。他轻轻翻开,纸页哗哗作响,油墨混合着糨糊的味道扑面而来。每一页都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地记录着数字——亩产、总产、入库量、损耗率……那些数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无数人一季的心血,是这片土地上千万人生命的保障。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一千三百六十八万七千五百四十二吨”这个数字上时,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又往下看,“可为国家提供商品粮八百万吨”,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四十五点三,创造历史最高纪录。”统计处长补充道,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林默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合上册子。封皮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数字背后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些在秋夜里点着油灯核对账目的基层干部。

“立即将这份报告呈报中央。”林默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通知各地,秋收战役已经胜利结束,现在转入新的阶段——我们要在三十天内,完成粮食分配、市场供应、冬季备耕三大任务。”

处长用力点头,转身下楼时差点绊了一跤。林默望着他匆忙的背影,又抬头望向远方。松花江对岸,第一批上工的农民已经出现在田野里,开始了秋收后的整地工作。那些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黑土地上移动,像是大地上跳跃的音符。

三天后的清晨,东北局大礼堂里早已人声鼎沸。

长条桌上铺开的东北地图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不同颜色的线条和标记交织成复杂的网络。从三省十八个专区赶来的粮食局长、财政局长、商业局长们挤满了礼堂,棉袄的臃肿让空间显得更加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转动,等待着会议开始。

林默走上讲台时,礼堂里骤然安静下来。他手中那根教鞭是榆木做的,用得久了,手握的地方已经磨出光泽。教鞭轻轻点在地图上哈尔滨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

“同志们,”林默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能传到礼堂的每个角落,“今年的丰收,是全体东北人民用汗水换来的。如何分配好这些粮食,关系到千百万人的吃饭问题,关系到社会稳定,关系到国家建设。”

教鞭停在沈阳,又移向长春,再划过整个松嫩平原。

“第一,军粮供应。按照中央指示,东北要调拨三百万吨粮食支援全国解放战争。这部分粮食,必须确保质量最好,调运最快。”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从黑龙江省的座位上站起来,棉袄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装——那是解放战争初期发的,领口已经磨破了边。

“林工,我们省愿意承担一百万吨军粮任务!”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直爽,“保证每一粒粮食都饱满干净,绝不含糊!我们黑龙江的粮食,送到前线战士手里,绝不能丢咱东北人的脸!”

“好!”林默用力点头,教鞭在桌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窗外的天空从明亮到昏暗,最后完全黑透,哈尔滨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礼堂里点起了十几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将人影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争论、计算、调整,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核对,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无数人的生计。

当最后一份分配方案敲定时,已经是第三天凌晨。窗外的哈尔滨沉睡在夜色中,只有松花江上的渔火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局长们收拾着桌上厚厚一沓文件,手指冻得发僵,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在闪动——那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释然,更是对未来的期待。

林默送走最后一位局长,独自站在礼堂门口。深秋的夜风很凉,他裹紧了棉袄,看着远处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一个拉夜车的车夫慢悠悠地经过,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这座城市,这片土地,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十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透,哈尔滨道里菜市场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但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排队都不同——人们脸上没有焦虑,没有惶恐,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期待。队伍秩序井然,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说的都是今年收成如何、家里老人孩子如何。深秋的早晨寒意很重,人们踩着脚,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汇聚成一片薄雾。

市场主任老王站在高凳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喇叭边沿已经锈了,但声音依然洪亮:“大家不要挤,按顺序来!今年粮食大丰收,保证人人有份,户户够吃!”

他喊了几遍,看着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早晨,人们为了一斤高粱米能挤破头。那时候他拿着棍子维持秩序,嗓子喊哑了也没用,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排在后面可能就买不到了。现在,一切都变了。

柜台后面,营业员小张忙得额头上冒汗。她面前摆着三种颜色的供应券:红色是军属专用券,绿色是城镇职工券,蓝色是普通市民券。每个人凭户口本领取,她要在登记册上一笔一划记下姓名、住址、人口数,再发放相应数量的供应券。

“王大娘,您家五口人,这是这个月的。”小张把一叠蓝色的供应券递出去,又细心地在登记册上做了标记。

七十多岁的王大娘用颤抖的手接过供应券,凑到眼前仔细看,老花眼让她眯起了眼睛。“闺女,这上面写的……是三十斤?”

“对,每人每月三十斤,您家五口人,一共一百五十斤。白面二十斤,大米三十斤,剩下的您看要玉米面还是高粱米,都能换。”小张耐心解释。

王大娘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三十斤……三十斤啊……”她喃喃地说,用袖子抹着眼睛,“四七年那会儿,一个月才八斤,还是发霉的……”

后面排队的人听见了,都沉默下来。那些记忆并不遥远,饥饿的感觉还刻在每个人的身体里。但现在,他们手里拿着的供应券厚实实的,上面印着的数字清清楚楚,这不仅是粮食,更是一种承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挨饿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品种。除了传统的玉米面、高粱米,今年新增了东北大米、精制面粉,还有绿豆、红小豆、小米等杂粮。物价局贴出的公告前围满了人:“为庆祝新中国成立,自即日起,所有粮食品种价格下调百分之十五!”

老工人赵师傅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又算,算了又读,最后拍着大腿说:“四口之家,一个月能省下四块钱!四块钱啊!够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应和声。这不仅仅是一道政令,这是日子有盼头的证明。

在长白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里,供销合作社的马车是中午时分到的。

山路难行,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拉车的老马浑身冒汗,在深秋的天气里像刚蒸过一样冒着白气。供销社主任老马从车上跳下来,腿都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从低矮的茅草屋顶升起。老马敲响了村头第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

“王大爷,给您送粮来了!”老马大声说——老人耳朵不好。

王大爷愣了半天,才颤巍巍地让开身子。老马和车夫从马车上卸下两袋粮食,一袋玉米面,一袋高粱米,每袋五十斤。这是五保户的标准供应量,足够老人吃到明年开春。

粮食扛进屋里,放在泥土地上。王大爷的手在麻袋上摸来摸去,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共产党好啊,共产党亲啊……”

老马和车夫赶紧把老人扶起来,三双手握在一起,都是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车夫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想起自己老家也有这样的老人,去年这时候已经饿得下不来炕了。

离开村子时,太阳已经偏西。马车沿着山路往回走,老马回头望去,看见王大爷还站在村口,腰还是弯的,但站得很直,一直望着他们的方向,直到马车转过山弯。

十月二十五日,佳木斯农机站的院子里,拖拉机排成了长队。

这些都是刚从秋收前线撤下来的“功臣”,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老师傅老王钻在一台拖拉机车底,手里的扳手叮当作响。他的徒弟小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随时准备记录。

“这台得大修,”老王从车底钻出来,满脸油污,只有眼睛是亮的,“秋收连续作业五百小时,活塞环磨损严重,气缸也有划痕。记上:更换活塞环,镗缸,检查油路。”

小刘认真地记下,字迹工整。他是农机学校的第一批毕业生,在学校里学的是理论,现在跟着老王学的是实践。老王虽然没上过学,但摸了一辈子机器,听声音就知道毛病在哪。

“师傅,秋收的时候,我看您三天三夜没下机车,困了就在驾驶室里眯一会儿,是真的吗?”小刘问。

老王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真的。那时候抢收,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早一天收完,就少损失一点粮食。你是没见那场面,几百台拖拉机在黑土地上跑,从早到晚,那气势……”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睛里闪着光。

远处传来敲打声,是另一组人在检修收割机。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声,工人们的吆喝声,还有拖拉机偶尔试车时引擎的轰鸣,在农机站的院子里交织成一曲特殊的交响乐。这是丰收之后的修整,是为了来年春天更好的出发。

在省农科院的种子库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交谈。一排排木架子上摆满了麻袋,每只麻袋上都挂着标签,写着品种、产地、纯度、发芽率。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

老技术员赵工戴着老花镜,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圈里摊开一张白纸,纸上是一小堆金黄的玉米种子。他用镊子一粒一粒地夹起种子,对着灯光仔细看,有时还用小刀轻轻剖开,观察胚芽的状况。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赵工对旁边新来的技术员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生命,“一颗不好的种子种下去,浪费的不只是这颗种子,还有土地、肥料、人工,还有一季的时间。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确保每一颗种子都是最好的。”

年轻的技术员认真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镊子。这个工作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但想到明年春天,这些种子将在黑土地里发芽、生长,最终变成沉甸甸的粮食,就觉得每一分钟都值得。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那是运送化肥的专列进站了。今年的“测土配方施肥”是个新事物,每个地方的土地缺什么元素,就补什么肥料,这需要提前做大量的土壤化验,准备不同的肥料配方。农资供应站里,技术员小张正对着厚厚一沓化验单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里,是科学的精确与严谨。

林默视察松花江灌渠那天,刮着北风。

江边的风特别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五千民工散布在十几里长的堤坝上,有的挑土,有的打夯,有的铺设防浪的石块。夯歌声粗犷有力,一声声砸进土地里:

“大家加把劲哟——嘿哟!”

“修好这堤坝哟——嘿哟!”

“不怕洪水来哟——嘿哟!”

“保住咱家园哟——嘿哟!”

林默和水利局长沿着堤坝走,脚下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在一处险工段,林默停下脚步,这里是去年汛期出过险情的地方,当时抢修了三天三夜才保住大堤。

“今年冬天要做好防凌汛准备,”林默对水利局长说,风吹得他眯起眼睛,“特别是这些险工险段,要重点加固。不能因为丰收就放松警惕,农业生产永远要防患于未然。”

水利局长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他的手冻得通红,写字时有些抖。

一个老民工挑着土筐经过,看见林默,放下担子憨厚地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林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民工连连摆手,“修好了堤坝,明年浇地就有保障了,粮食还能多打。咱庄稼人,不怕出力,就怕白出力。”

简单的话,朴素的道理。林默望着眼前绵延的工地,望着那些在寒风中劳作的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中国农民,几千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收成。而现在,他们相信,跟着共产党走,这份安稳不再是奢望。

十月三十日,哈尔滨城南,新建的粮油综合加工园红旗招展。

这片占地一千二百亩的园区,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已经厂房林立。最高的建筑是面粉车间的五层主楼,红砖墙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厂区道路两旁,新栽的杨树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但挺直的树干预示着来年的茂盛。

典礼现场人山人海。工人、农民、干部、学生,还有自发赶来的市民,把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锣鼓队敲得震天响,秧歌队扭得欢快,几个孩子骑在父亲肩膀上,好奇地张望着这热闹的场面。

林默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剪刀。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小小的彩虹。他深吸一口气,剪了下去。绸缎断开的那一刻,掌声、欢呼声、锣鼓声、汽笛声同时响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园区总经理老王激动得声音发颤:“我宣布,哈尔滨粮油综合加工园,正式投产!”

人群涌向车间。在大米加工车间,人们隔着玻璃观看生产流程——稻谷从一头进去,经过清理、去石、砻谷、碾米、抛光、色选等二十多道工序,从另一头出来时,已经变成晶莹剔透的精米。整个过程全部自动化,只有几个工人在控制台前监控。

车间主任老张捧起一把新米,手微微发抖。米粒在他掌心滚动,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我干了三十年碾米,”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从石臼、水碓,到柴油机带的小钢磨,再到今天……这米,真白,真亮……”

旁边一个老太太挤过来,小心地捏起几粒米,放在眼前仔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真香,”她喃喃地说,“这米煮饭,肯定能出三层油。”

在面粉车间,瑞士进口的磨粉机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麦子变成面粉的过程在这里变得透明——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麦粒如何被碾碎、筛分,不同品质的面粉通过不同的管道输送出去。总工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指着控制台上的仪表,自豪地向参观者介绍:“我们生产的面粉,蛋白质含量、面筋强度、白度等指标,全部达到国际标准。以后咱们哈尔滨的面包,不会比上海的差!”

深加工车间里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挂面生产线像一条银色的长龙,从和面、压延、切条、烘干到切断包装,全部自动完成。方便面车间飘出油炸的香气,这是东北土地上生产出的第一包方便面。饼干生产线刚试产,就有孩子趴在玻璃上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小动物形状的饼干在传送带上列队前进。

商业局长在各个车间转了一圈,回到主席台时眼圈发红。“咱们东北的粮食加工,终于赶上世界先进水平了,”他对林默说,“以前咱们只能卖原粮,赚个辛苦钱。现在好了,从地头到餐桌,咱们自己能完成一整条链。”

林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年前刚到东北时,看到的那些用石磨磨面的小作坊,想起农民用最原始的方法加工粮食,宝贵的营养在粗加工中白白流失。现在,这一切正在改变。粮食不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它可以变成各种形态,满足人们不同的需求,创造更多的价值。

十一月初,天真的冷了。早晨的霜厚得能在上面写字。

但在东北农学院新建的阶梯教室里,却热气腾腾。五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上还加了凳子。来听课的都是各县选派的农业技术骨干,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制服。笔记本翻开,钢笔吸饱了墨水,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盯着讲台上的苏联专家。

伊万诺夫四十多岁,高鼻梁,蓝眼睛,一头棕发有些凌乱。他的汉语说得生硬,但很努力,重要的词会用粉笔写在黑板上。今天讲的是“土壤耕作学”,黑板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土壤剖面图,不同土层用不同颜色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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