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京华烟云(2/2)
“下官明白了。”刘一燝不再多说。
他退出值房,走在宫墙夹道里,心情复杂。他是支持沈墨的,但作为次辅,他不能公开和首辅唱反调。而且方从哲说的也有道理,朝廷现在经不起大的折腾。
或许……可以私下见见沈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一燝就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他是次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宫墙外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刘一燝加快脚步,他还要去文渊阁处理一批奏章。
而此刻,沈墨正在崔景荣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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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崔景荣比沈墨大两岁,但看起来老得多,鬓角已经全白了。
“敬之兄,一别十年,没想到在京城重逢。”崔景荣给沈墨斟茶,“听说你在东南干得不错,澎湖一战,打出了咱们大明水师的威风。”
“景荣兄过奖了。”沈墨接过茶盏,“不过是侥幸而已。红毛人船坚炮利,咱们胜得艰难。”
“胜了就是胜了。”崔景荣摆手,“不过敬之,你这次进京,可知道有多少人不高兴?”
沈墨笑了。“知道。首辅方公,户部李公,还有都察院那些御史,大概都盼着我早点滚回杭州去。”
“知道你还来?”
“不得不来。”沈墨放下茶盏,“景荣兄,你是兵部尚书,应该比我清楚。台湾不取,东南永无宁日。红毛人以此为跳板,今日骚扰澎湖,明日就可能进犯福建。到时候战火烧到内陆,损失就不是现在这点军费能比的了。”
崔景荣沉默。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不好坐。九边的军饷年年拖欠,辽东的建奴虎视眈眈,西南土司时叛时降。东南再开大战,兵部根本拿不出钱来。
“敬之,实话跟你说,兵部现在连九边的军饷都发不全。东南战事若继续,至少要增拨五十万两。这笔钱从哪里来?加赋?百姓已经苦不堪言。裁撤边军?那更是自毁长城。”
“所以就要放弃台湾?”沈墨声音提高,“景荣兄,台湾岛上还有数万大明子民!他们在红毛人铁蹄下苦苦挣扎,等着王师去救!咱们这些当官的,坐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却要放弃自己的同胞,这话说得出口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崔景荣长叹一声。“敬之,你这话说得我无地自容。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样吧,明日面圣,我会替你说话。但成与不成,要看圣意,也要看……王公公的意思。”
“王体乾?”
“对。”崔景荣压低声音,“皇上病重,奏章都是司礼监先看,再送御前。王公公若肯帮忙,事情就好办得多。”
沈墨想起王体乾给他安排的院子,心中了然。“我明白了。”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沈墨告辞离开。崔府门外,夜色已深。京城宵禁的钟声刚刚敲过,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
沈墨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京城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星。
明日面圣,将决定台湾的命运,也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赤嵌城的火光,澎湖海面的硝烟,还有林阿火、郭怀那些人的面孔。
“督师,到了。”沈忠的声音传来。
沈墨睁开眼,马车已经停在东华门外的院子前。他下马走进院子,书房里灯还亮着——是沈忠提前点的。
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盖着司礼监的印。
沈墨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面圣。勿早勿迟。”
是王体乾的手笔。
沈墨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纸灰落在砚台里,像黑色的雪。
他铺开纸,开始准备明日面圣时要说的话。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字都要推敲。这不是战场,但比战场更凶险。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京城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而千里之外的台湾海峡,今夜无风无浪。但在那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鹿耳门渔村里,林阿火刚刚收到澎湖送来的铁料和盐。他抚摸着那些粗糙的生铁,眼中闪着光。
“有了这些,可以打几把好刀了。”
而赤嵌城里,德·韦特总督正在起草给巴达维亚的急件,要求增派至少三百士兵和五门火炮。
“这些汉人越来越不安分了,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镇压。”
海面上,雷耶斯的舰队已经完成检修,正在装填弹药。他的目标是澎湖,他要一雪前耻。
三个方向,三股力量,都在朝着某个临界点汇聚。
而沈墨明日面圣的结果,将决定这个临界点何时被打破,以何种方式被打破。
夜色更深了。
京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乾清宫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下,病重的皇帝正在看一份奏章——是沈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那份。
他看着看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王体乾慌忙上前。“皇爷,保重龙体……”
皇帝摆摆手,指着奏章上的一行字:“红毛据台,如利刃抵喉……”
他的手指颤抖着。
“传旨……明日……朕要见沈墨……”
“是,皇爷。”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皇帝瘦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着。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很多事情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