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京华烟云(1/2)
通州码头的清晨雾蒙蒙的,漕船樯桅如林,脚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骡马嘶鸣声混成一片。沈墨的官船靠岸时,几个穿青袍的吏员已经等在岸边。
“下官通州知州陈文炳,恭迎沈督师。”为首的官员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躬身行礼。
沈墨下船还礼。“陈知州客气了,本督奉旨进京,不敢惊扰地方。”
“督师一路辛苦,驿馆已经备好房间,请先歇息。明日一早下官派车送督师进京。”陈文炳说话滴水不漏,但沈墨注意到他身后两个随从不时交换眼色。
“不必麻烦,本督这就进城。”沈墨摆手,“圣命紧急,不敢耽搁。”
陈文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督师……京城里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本督自有安排。”
沈墨不再多言,示意沈忠牵马过来。二十名亲兵护卫翻身上马,簇拥着沈墨的马车离开码头。陈文炳站在原处,看着车队远去,脸色渐渐沉下来。
“大人,沈督师这是不给面子啊。”一个随从低声道。
“他是不想跟咱们扯上关系。”陈文炳冷笑,“也罢,京城里自然有人‘招待’他。”
马车上,沈墨闭目养神。沈忠在车窗外低声道:“督师,刚才码头上有几拨人盯着咱们。除了通州的,还有锦衣卫的探子,另外那几个穿便装的……看着像东厂的人。”
“意料之中。”沈墨眼睛都没睁,“本督进京,多少双眼睛盯着。让他们看。”
“督师,咱们真去东华门外那处院子?那可是王公公安排的……”
“去。”沈墨淡淡道,“既然人家‘好意’安排,咱们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京郊的官道上车马如织,两旁的农田里农夫正忙着春耕。这片土地的富庶与安宁,是用多少边关将士的血换来的,又有多少人真正明白?
车队穿过朝阳门,进入京城。街道顿时热闹起来——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偶尔有官员的轿子经过,前面开道的差役大声呵斥行人避让。
沈墨的马车没有仪仗,混在车流中并不显眼。但经过棋盘街时,路旁茶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人放下了竹帘。
“来了。”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一身绸衫,手里端着茶盏。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些的官员,穿着六品鹭鸶补服。“老师,那就是沈墨?”
“正是。”文士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以直言敢谏着称,“你看他那车队,二十个护卫,两辆马车,寒酸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穷知县进京述职。”
年轻官员皱眉。“他一个东南总督,正二品大员,为何如此简朴?莫不是故作姿态?”
“故作姿态?”杨涟摇头,“沈墨此人我了解过,在浙江任上就简朴,不是装的。但他越是这样,朝中某些人越是不安——一个不贪钱、不怕死、又有军功的督师,你想想,多可怕。”
年轻官员似懂非懂。
“算了,这些你慢慢体会。”杨涟放下茶盏,“总之,沈墨这次进京,朝堂上必有一场风波。咱们这些言官,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学生明白。”
两人说话间,沈墨的车队已经拐进东华门外的一条胡同。胡同深处有座三进的院子,门面不大,但很整洁。门口已经有两个小太监等着。
“奴才给沈督师请安。”一个小太监上前行礼,“王公公吩咐了,这院子清静,离宫里近,督师住着方便。里头一应物什都备齐了,缺什么只管吩咐。”
沈墨下马,打量了一下院子。“替本督谢过王公公。”
“督师客气。”小太监躬身退下,走到胡同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沈督师,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按规矩,这种时候该给些“茶水钱”的。
院子里确实布置得不错,家具都是新的,书房里文房四宝俱全,甚至还备了几部兵书和舆图。沈墨转了一圈,对沈忠道:“安排弟兄们住下,注意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沈墨走进书房,刚坐下,门房就来报:“督师,兵部崔尚书府上送来拜帖。”
“崔景荣?”沈墨接过拜帖。是他那位同年,新任兵部尚书。帖子写得很简单,只说“久未晤面,甚念。明日若有暇,可来寒舍一叙”,落款是“弟景荣”。
这是要私下见面。
沈墨沉吟片刻。“回帖,说本督明日午后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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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内阁值房里,首辅方从哲正与户部尚书李汝华密谈。
“这个沈墨,真是不知进退。”方从哲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台湾之事,本可徐徐图之,他非要急功近利。如今耗费钱粮无数,死伤将士百姓,却寸土未得。还要进京面圣,他想要什么?封爵?赏赐?”
李汝华苦笑。“阁老息怒。沈墨或许是真觉得台湾重要……”
“重要?”方从哲打断他,“台湾重要,还是九边重要?辽东的建奴、西北的蒙古,哪个不比台湾的红毛人威胁大?东南那点军费,若是用在九边,能多练多少精兵?”
这话说得在理,李汝华无法反驳。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朝廷的财政有多紧张了。太仓银年年亏空,东南战事就像个无底洞。
“那阁老的意思是……”
“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抗。但面圣时该怎么说,咱们得有个章程。”方从哲压低声音,“沈墨肯定会夸大台湾的重要性,要求增兵增饷。咱们就反着说——台湾孤悬海外,劳师远征,得不偿失。不如许红毛人互市,岁收其税,以充国用。”
“可沈墨若坚持……”
“那就看圣意了。”方从哲眼中闪过精光,“皇上病重,最怕动荡。台湾战事若久拖不决,恐生变乱。这个道理,皇上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李汝华才告辞离开。他走出内阁值房时,正好遇见次辅刘一燝进来。
“李尚书。”刘一燝拱手。
“次辅大人。”李汝华还礼,两人擦肩而过。
刘一燝看着李汝华的背影,眉头微皱。他走进值房,方从哲正在批阅奏章。
“首辅,沈墨已经进城了。”
“我知道。”方从哲头也不抬,“安排他明日递牌子请见,后日面圣。”
“这么急?”
“夜长梦多。”方从哲放下笔,“他在东南军中威望高,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可能多拉拢一些人。早点见完,早点让他回去。”
刘一燝沉默片刻。“首辅,台湾之事,或许沈墨有他的道理。红毛人船坚炮利,若任由他们占据台湾,下一步可能就是福建……”
“一燝啊。”方从哲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忧国忧民。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如今朝廷内忧外患,东南之事,宜缓不宜急。沈墨是良将,但过刚易折。咱们得替他把握分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刘一燝听出了弦外之音——方从哲不是不明白台湾重要,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朝局微妙。任何大的变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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