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认知边界的震颤（1/2）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五十分，理学院三号楼207教室。

这是一间能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深褐色的固定桌椅呈扇形向下延伸，聚焦于前方宽大的墨绿色黑板和投影幕布。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本、粉笔灰和清洁剂混合而成的、独属于老教学楼的味道。阳光透过东侧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课桌表面投下明亮的光斑，浮尘在光束中缓慢起舞。

《地球物理勘探概论》——这是地质学专业大三的选修课，也是林辰这学期课表上为数不多的、需要与其他院系学生一起上的大课。课程内容偏向应用，涉及地震波、重力、磁法、电法等多种勘探方法的原理和数据分析。授课的是一位姓陈的副教授，年近五十，讲课风格严谨扎实，喜欢用大量的实际勘探案例辅助理论教学。

林辰选择这门课，一方面是专业要求，另一方面，这门课涉及的波动理论、信号分析与能量传播等内容，与他正在研究的“钥匙”能量场、观测网络脉冲等现象，在底层逻辑上有某种隐秘的呼应。他常常在听课过程中，将勘探方法中“穿透地层寻找异常”的思路，与自己和K试图“穿透表象寻找真相”的努力进行类比。

此刻，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约七成的学生，嗡嗡的交谈声、翻书声、笔记本电脑启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课前特有的喧闹背景。

林辰坐在教室中后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习惯选择的地方，视野开阔，能观察到整个教室的情况，又不过于显眼。他面前摊开着课程教材和一本笔记本，右手边放着那台经过改装的平板电脑。他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位提前到场、准备上课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安静，专注，沉浸在自己的准备工作中。

但事实上，他的感官正以远高于常人的灵敏度运作着。

能量遮蔽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自然覆盖全身，将他的存在感调节至“普通学生”的基准线。眉心印记沉寂，但意识如同一张精细的网，捕捉着教室空间内的各种信息流：不同学生交谈中泄露的零碎情绪波动，前排两个女生讨论昨晚综艺节目时散发的轻松愉悦，角落里一个男生因熬夜赶作业而散发的疲惫烦躁，陈教授提前走进教室、将公文包放在讲台上时带来的那种沉稳专注的气场……

以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时，引起的那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气流动变化。

林辰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向后门，他依然低着头，似乎在研读教材上的某个图表。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如同最精密的摄像头，无声地扫向了入口。

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顾云帆。

林辰的心脏，在平稳的节奏下，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顾云帆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这不是音乐社团的活动，不是小组讨论，更不是他们约定好的任何会面场合。这是一门地质学的专业选修课，与顾云帆所在的音乐学院作曲系，风马牛不相及。

他为什么来这里？

疑问如同冰冷的细针，瞬间刺穿了林辰表面的平静。但他控制住了任何可能外露的反应，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顾云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黑发柔软，脸色依旧略显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天在排练室失态后要好一些。他的眼神平静，走进教室后，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空位。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林辰所在的方向——或者说，落在了林辰附近那片区域。

林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短暂停留，很轻，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找座位的同学随意打量四周一样。

顾云帆没有走过来，也没有任何打招呼的意图。他选择了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一个角落位置，距离林辰有七八排的距离，中间隔着不少其他学生。他安静地坐下，从帆布文件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然后便抬起头，目光投向讲台方向，等待着上课。

整个过程，自然得就像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一样。

但林辰知道，这不自然。

音乐学院的课程安排他大致了解，周一的这个时间段，作曲系通常有和声学或曲式分析类的专业课。顾云帆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翘掉了自己的专业课，要么他今天上午根本没课，特意过来旁听。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刻意”。

是巧合吗？还是……前天那场“意外测试”的后遗症？顾云帆是因为看到了那段私密旋律，产生了更深的困惑，所以开始……主动接近自己？或者说，接近与“萧烬”可能相关的一切线索？

林辰的思绪快速转动，但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教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顾云帆的到来。

然而，他的意识深处，已经将顾云帆列为了这节课上，比陈教授的讲课内容更重要的“观察对象”。

九点整，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今天的内容是“岩石物理性质与弹性波传播”，涉及岩石密度、孔隙度、弹性模量等参数对地震波速度的影响。陈教授讲课条理清晰，板书工整，不时在黑板上画出应力-应变曲线或波阻抗界面示意图。

林辰一边听讲，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始终锁定在后排角落的顾云帆身上。

通过前排学生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弱反光，以及窗户玻璃上隐约的倒影，林辰可以大致观察到顾云帆的状态。

顾云帆坐得很端正，目光追随着陈教授和黑板，听得很认真的样子。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偶尔会低头记录一些什么。从姿势和专注度来看，他不像是在敷衍或走神，而是真正在试图理解课堂内容。

一个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学生，如此认真地听一门地质物理课程？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更让林辰在意的是，顾云帆在听讲过程中，偶尔会微微蹙眉，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概念；有时又会轻轻点头，像是突然想通了某个关窍。这种跟随课堂节奏的情绪反馈，进一步证明了他并非只是“坐在那里”，而是真正在跟随思考。

他听得懂？或者说，他正在努力尝试去听懂？

林辰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岩石物理、弹性波理论……这些对于非地质专业的学生来说，理解门槛并不低。顾云帆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完全的外行。

课程进行到一半，陈教授开始讲解一个具体案例：利用地震波速度反演某盆地深部岩性分布，并特别提到了岩石的“共振频率”在识别特殊岩层（如裂隙发育带）中的潜在应用价值。

“这里需要注意，”陈教授用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不同岩石由于其矿物组成、结构、胶结程度的差异，不仅影响地震波的整体传播速度，还会在其内部产生特定的、与微观结构相关的共振频率特性。这些特性在传统的大尺度勘探中往往被忽略，但在高精度探测或某些特殊地质现象研究中，可能成为关键的识别标志。”

提到“共振频率”时，林辰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这个概念，他并不陌生。父亲的笔记中，曾多次提到“自然物的固有振动频率”，并将其与“能量场的基础谐振模式”进行过类比联想。父亲甚至猜测，某些古老文明遗留的“特殊结构”（如玉琮），其功能原理可能与激发或利用特定环境物质的共振频率有关。

当然，父亲的观点在主流学术界被视为过于玄想的边缘理论。陈教授此刻提到的，则是完全建立在现代物理和工程应用基础上的、相对常规的科学概念。

但“共振频率”这个关键词，依然触动了林辰的某根神经。

他下意识地，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顾云帆。

透过前排一个女生竖起的平板电脑边缘的反光，林辰看到，当陈教授说出“共振频率”四个字时，顾云帆正在记录的笔尖，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的头抬起，目光紧紧锁定黑板，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光彩。那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带着探寻意味的专注。

他为什么对这个词反应这么大？

林辰心中的警铃，无声地提高了分贝。

九点五十分，课间休息铃声响起。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学生们起身活动，去洗手间，接水，三三两两地交谈。喧闹声再次充斥空间。

林辰合上教材，坐着没动。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教室，实则重点观察着顾云帆的动向。

顾云帆也还坐在原位。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看远处的树冠，又似乎只是放空。他的侧脸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安静而略带疏离。

休息时间过去五分钟，顾云帆依然没有动。

直到离上课还有三分钟左右，他才慢慢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朝教室前方走去。

他不是去洗手间，也不是去接水。他的方向，是讲台。

陈教授正站在讲台边，低头翻看着下一节要讲的教案。

顾云帆走到讲台前，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犹豫。

陈教授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学生，温和地问：“同学，有事吗？”

顾云帆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陈教授您好，打扰一下。我是旁听的学生，刚才您讲到岩石共振频率在识别特殊岩层中的应用，我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传到了不远处的林辰耳中。林辰原本正要翻开笔记本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

顾云帆果然主动提问了。而且，问的就是“共振频率”！

林辰的耳朵竖了起来，全身的感官都聚焦于讲台方向。

“哦？什么问题？你说说看。”陈教授显然对好学的学生很有耐心，放下手中的教案。

“您刚才提到，岩石的共振频率特性与其微观结构有关。”顾云帆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露出某种急切，“我在想……如果不仅仅考虑地震波这种机械振动，而是考虑更广泛的能量场——比如，局部的、微弱的、非均质的地磁场扰动——这种扰动是否也可能与特定岩石组合的某种‘广义共振频率’耦合？换句话说，某些特殊的地质结构，会不会因为其固有的物质振动特性，而成为某种……环境能量扰动的‘放大器’或‘记录介质’？”

问题抛出，讲台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不仅陈教授愣了一下，旁边几个恰好路过、听到问题的学生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这个问题……太偏了。已经脱离了常规勘探应用的范畴，涉及到更理论化、甚至带点交叉学科意味的猜想。而且，提问的角度非常独特，将“地磁场扰动”与“岩石共振”联系起来，这通常不是地质物理本科教学会涉及的内容。

林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顾云帆的问题，不仅仅偏门。其内核思路，与他父亲林远山某篇未正式发表的、探讨“古地磁异常与特殊岩石构造潜在关联”的随笔中的某个边缘观点，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那篇随笔，是父亲生前在大量野外考察和文献阅读后，随手记录的一些零散思考，从未打算公开发表，只存在家里的私人电脑和纸质笔记中。其中确实提到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某些远古时期遗留下的、具有特殊形态或矿物组合的岩石构造（如特定的环形山、排列有序的巨石阵等），可能并非单纯的自然产物或原始宗教遗迹，它们或许无意中构成了某种“地磁环境下的谐振腔”，能够微弱地记录或调制当时的地磁场波动，甚至可能与更大尺度的行星能量循环存在未被认知的耦合关系。

这个猜想极度超前，缺乏实证支持，纯属父亲个人学术狂想的一部分。林辰也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才在加密文件夹的最深处读到。

顾云帆……一个刚上大一、因病休学一年、来自普通教师家庭、主修作曲的音乐学院学生……怎么可能接触到如此冷僻、甚至未曾公开的观点？更遑论在此基础上，提出如此具体而深入的追问！

寒意，顺着林辰的脊椎悄然爬升。

陈教授在短暂的错愕后，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起来。“嗯……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涉及地球物理、材料科学甚至空间物理的交叉领域。”他斟酌着词句，“从基本原理上说，物质的任何振动模式，理论上都可能与特定频率的外部能量场发生耦合，包括电磁场。地磁场虽然相对稳定，但也存在微小的局部扰动和长期变化。如果某种岩石或地质结构的固有振动频率恰好落在某个地磁扰动谐波频段，理论上存在微弱耦合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这种耦合效应在实际中会非常非常微弱，远远低于现代仪器甚至最精密的岩石物理实验的检测下限。更重要的是，地磁场扰动的频率范围、空间尺度与岩石微观结构的振动频率、空间尺度，通常相差很多个数量级，直接共振的条件极为苛刻。所以，在主流的地球物理勘探或地质研究中，一般不会考虑这种机制，它更多存在于理论探讨或某些非常前沿的边缘假说中。”

陈教授的回答很严谨，既肯定了理论可能性，又指出了现实中的巨大困难和非主流地位。

顾云帆听完，眼神中的光彩并未熄灭，反而更深了一些。他追问道：“那如果是……在特定的、非自然形成的人工结构，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天然材料中呢？是否存在人为设计，来增强这种耦合的可能性？或者，远古时期是否可能存在我们尚未充分理解的、利用这种原理的技术或认知方式？”

这个问题，更进一步，直接指向了“人为干预”和“远古技术”的可能性！与父亲猜想中关于“古文明可能无意或有意利用地质构造调制能量”的部分，几乎如出一辙！

林辰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轻微凝滞了。顾云帆的追问，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旁听生、甚至一个相关专业学生可能的好奇心范畴。这更像是在沿着一条既定的、隐秘的认知路径，进行有目的的探寻！

陈教授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执着的年轻学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评估对方提问的真正意图。

“同学，”陈教授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多了一丝谨慎，“你提的这些问题，已经进入到考古天文学、科技史甚至某些……非正统学术讨论的领域了。在现有的科学框架和实证体系下，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如果你对这方面的跨学科研究感兴趣，我建议你可以去查阅一些关于‘考古地质物理学’或‘文化遗产地球物理探测’的前沿文献，或许能找到一些相关的、相对严肃的学术讨论。至于更……推测性的内容，可能就需要你自行判断和思考了。”

这几乎是委婉地表示，课堂时间不适合继续讨论这种过于边缘和推测性的话题。

顾云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收敛，礼貌地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陈教授。”

“不客气。欢迎继续旁听，有问题可以课后通过邮件交流。”陈教授点点头，重新拿起教案，示意准备继续上课。

顾云帆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林辰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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