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意外测试（1/2）
十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三十分，音乐社团排练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排练室西侧的大窗户，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通透。空气里浮动着阳光烘烤出的、略带暖意的灰尘气息，混杂着各种乐器表面油漆和木材的淡淡味道，以及昨天使用后残留的些许松香余韵。几把吉他倚在墙边，谱架零散分布，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盖板打开着，露出有些泛黄的琴键，静静地等待着被再次唤醒。
距离上次咖啡馆的三人会议已经过去两天。按照计划，叶小雨的数据映射规则初步成型，顾云帆需要基于这些规则和采集到的岩石声音素材，开始创作第一个情绪片段的音乐小样。而林辰，则需要在提供技术支持和结构把控的同时，执行他暗中制定的、更为隐秘的观察与测试计划。
此刻，排练室里只有林辰和顾云帆两人。叶小雨下午有必修课，要晚些才能过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相对私密，但又不像旧琴房那样完全与世隔绝，符合“意外”可能发生的场景设定。
林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他先是检查了一下自己带来的设备：一台经过K改装、外观普通但内置了高灵敏度麦克风和声谱分析软件的便携录音笔，一套用于连接电脑和音频接口的线材，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关于不同岩石样本声学特性的参考数据图表。这些是他作为“技术支持者”的合理道具。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选了一个靠近钢琴、光线充足的位置，将自己的双肩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整理线材。他的动作平稳有序，浅棕色的瞳孔在明亮光线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个提前到来、认真准备工作的普通组员。
但实际上，他的全部感官和精神都处于一种高度敏锐而克制的状态。能量遮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稳定运行，将他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却又不会显得突兀。眉心印记沉寂，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哨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阳光在空气中缓慢移动带来的温度变化，以及……顾云帆尚未到来时，排练室里那种空旷的寂静。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被他亲手设计的“意外”上演。
计划是昨晚与K反复推敲后确定的。基于之前顾云帆在旧琴房无意识“复现”萧烬改编构想的惊人表现，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来确认这种“复现”是否具有更广泛的涵盖面，尤其是是否涉及萧烬那些从未公开、仅存在于最私密空间里的创作碎片。
测试的核心，是一段音乐——一段萧烬生前只在安全屋那间小小的临时工作室里，对着林辰一个人，用那把老旧的木吉他即兴弹唱过几次的、未曾记录、未曾发表、甚至未曾取名的完整小调。
那段小调旋律简单却异常抓耳，带着点民谣的质朴和蓝调的忧郁，歌词只有寥寥几句，含糊不清，更像是在某种情绪下的随口呢喃。萧烬自己都说：“这个啊，就是随便哼的，不成气候，别往外说啊。” 之后他也再没提起过，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产物。
这段旋律，是绝对的私密，是只存在于萧烬和林辰两人之间的、稍纵即逝的音乐火花。理论上，这个世界上除了林辰，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晓其完整面貌，哪怕是模糊的印象。
而林辰要做的，就是“制造”一个机会，让顾云帆“意外”地接触到这段旋律的书面记录——以一种极其自然、完全无法预料到是刻意安排的方式。
具体方案是：林辰会携带一份伪装成“个人音乐灵感杂记”的活页笔记本，其中夹杂着大量无关紧要的乐理笔记、和弦图示、甚至随手涂鸦。而在某几页不起眼的位置，他会用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模仿了萧烬早年某些手稿笔迹风格的简谱，记录下那段私密小调的核心旋律动机（不是完整版，避免过度刺激），并混合在一些其他类似的、来源不明的旋律片段之中。
然后，在今天的准备工作或讨论中，他会“不小心”碰落顾云帆可能携带的乐谱或资料，在帮忙捡拾整理时，“无意间”让自己的那本“杂记本”也散落开来，使得其中记录着那段旋律的页面，恰好暴露在顾云帆的视线之内。
整个过程必须流畅自然，不能有任何刻意停顿或眼神引导。林辰需要像一个真正因疏忽而懊恼的人，快速收拾，观察顾云帆在看到那些简谱时的第一反应——是毫无兴趣的一瞥而过？是露出些许好奇？还是……产生更强烈的、难以掩饰的熟悉或震动？
这是一个精巧而危险的测试。精巧在于，它利用了最自然的“意外”场景，测试材料也做了充分的伪装和稀释。危险在于，如果顾云帆真的对那段旋律产生剧烈反应，不仅会证实林辰的猜测，也可能当场引发顾云帆自身的困惑甚至情绪波动，增加暴露风险。而且，任何不自然的表演都可能被心思敏锐的顾云帆察觉。
但林辰必须冒这个险。他需要更确凿的锚点，来定位顾云帆身上那些“熟悉感”的边界和深度。
两点三十五分，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云帆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深灰色休闲裤，背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帆布文件袋。黑发似乎刚洗过，柔软地搭在额前，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脸色依旧偏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林辰已经在里面，他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林辰同学，你来得好早。”他打招呼，声音温和。
林辰从整理线材的“工作”中抬起头，对他点点头，打字回应：“提前准备一下。”语气平淡自然。
顾云帆走到钢琴另一侧，放下文件袋，从里面取出自己的平板电脑、一个厚厚的五线谱本、还有几支削好的铅笔。他也开始做准备工作，将平板连接上旁边的便携小音箱（用于播放参考音色），翻开谱本到新的一页。
两人各自忙碌，排练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设备连接和窗外隐约声响。阳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林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顾云帆。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即将开始的创作准备中，没有任何异常。林辰注意到，顾云帆在摆放铅笔时，习惯性地将笔尖朝外，笔尾对齐桌沿——又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与萧烬在安全屋工作台前整理工具时一模一样的小习惯。
心脏在平稳的节奏下，悄然收紧了一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四十分，林辰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需要创造一个“互动”的契机。
他站起身，拿起那几份岩石声学数据图表，走向顾云帆那边，似乎是要和他讨论采样声音的频率分布问题。他的脚步平稳，表情专注，手里除了图表，还“顺便”拿着那个摊开的、夹着许多纸张的“灵感杂记本”——这是合理的，讨论时可能需要随手记下要点。
“关于之前提到的安山岩和花岗岩高频谐波差异，”林辰走到顾云帆旁边，将图表放在钢琴盖上，同时很自然地将杂记本也放在图表旁边，翻到某一页画着简单频率示意图的地方，打字说道，“我查了一些资料，不同矿物结晶方向对特定频率的衰减影响很大，可能需要在采样时考虑敲击角度。”
顾云帆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认真看向图表和林辰指出的地方。“嗯，有道理。我之前只考虑了硬度和密度，没想这么细。”他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图表上的数据，“那是不是意味着，同一个岩石样本，从不同面敲击，得到的声音‘色彩’也会不同？”
“理论上是的。”林辰打字回应，同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拂过杂记本边缘，准备翻到下一页展示另一个相关的波形示意图。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然而，就在林辰的手指即将触碰杂记本，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比如“不小心”将本子碰落，或者翻页时“意外”带倒旁边的铅笔盒——的时候，排练室的门突然被毫无征兆地、猛地推开了！
“Surprise！我提前溜出来啦！”
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伴随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是叶小雨！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显然是用什么办法提前从课堂上溜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完全打破了林辰精心设计好的节奏和氛围！
林辰心中猛地一凛，但长期的训练让他控制住了身体的瞬间僵硬，只是手指在杂记本上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收回，转向叶小雨，脸上露出适度的惊讶表情。
顾云帆也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向门口，随即也笑了：“叶小雨？你不是有课吗？”
“嘿嘿，老师临时调课啦！我就赶紧过来了！”叶小雨蹦跳着走过来，将背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好奇地凑到钢琴边，“你们已经开始讨论了吗？哇，林辰连图表都准备好了！好专业！”
她的到来，瞬间让排练室里的气氛从安静专注变得轻松活跃起来。计划被打乱了。
林辰迅速调整心态。测试必须暂缓。在叶小雨在场的情况下，制造“意外”的难度和不可控性大大增加，而且叶小雨敏锐的观察力可能会注意到一些不自然的细节。
“刚好在讨论岩石采样的细节。”林辰打字解释，语气恢复平静，“你来了正好，可以一起听听。”
“好啊好啊！”叶小雨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兴致勃勃。
接下来的讨论，变成了三人共同进行。叶小雨分享了她在数据映射上的一些新想法，顾云帆提出了几个音乐实现的可能方案，林辰则从技术可行性角度提供建议和补充。讨论热烈而富有成效，仿佛刚才那暗流涌动的测试准备从未发生过。
林辰一边参与讨论，一边暗自观察顾云帆。在叶小雨在场时，顾云帆似乎更加放松一些，笑容也多了几分，讨论时思维敏捷，应对自如，完全是一个优秀合作者的模样。那些属于“萧烬”的细微特质，在这样公开、协作的氛围下，似乎隐没不见了。
是因为环境不同？还是因为那些“碎片”的显现，需要更私密、更个人化的沉浸状态？
讨论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临近三点半时，叶小雨接到一个同学的电话，似乎有急事需要她立刻去一趟学生办公室。
“啊，真讨厌！我得过去一下，很快回来！”叶小雨抱歉地说，抓起背包匆匆离开了排练室。
门再次关上，排练室里重新只剩下林辰和顾云帆两人。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叶小雨闯入之前，但微妙地不同了。经过刚才热烈的集体讨论，两人之间那种因单独相处而可能产生的些许拘谨感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共同工作而产生的、自然的合作者默契。
阳光略微西斜，光线角度发生了变化。
林辰知道，第二次机会来了。而且，经过刚才的“中断”，此刻再发生“意外”，会显得更加自然，因为人的注意力在中断后重新集中时，有时反而容易疏忽。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己放在钢琴盖上的杂记本。它还在那里，摊开着，页面在刚才叶小雨凑过来看图表时，被无意中翻动了几页，此刻正好停留在靠近中间的位置——那里，混合着几段来源不明的旋律简谱，其中就包括那段私密小调的核心动机。
很好。位置很理想。
他继续参与着和顾云帆关于某个和声进行细节的讨论。两人都站在钢琴旁，顾云帆的谱本也摊开在钢琴盖上，上面记录着他刚才随手勾画的几个和弦连接草图。
讨论到某个关键点，顾云帆似乎想拿铅笔在谱本上标注一下，他伸手去拿放在谱本旁边的铅笔。
就是现在！
林辰几乎是在顾云帆手指触碰到铅笔的同一瞬间，身体也向前微微倾侧，似乎要更清楚地看他谱本上的标记，同时，他的手肘“恰好”在钢琴盖光滑的表面上一滑，带动了旁边摊开的、他自己的杂记本！
“哗啦——”
轻响声中，杂记本从钢琴盖上滑落，里面夹着的许多活页纸如同被惊起的白鸟，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飘向地面！
承
“啊，抱歉！”林辰立刻低呼一声（通过预先设置好的、极轻微的电子合成音，模拟出略带懊恼的语气），同时迅速弯腰，伸手去捡拾散落的纸张。他的动作带着恰如其分的匆忙和尴尬，完全符合一个不小心弄乱自己东西的人的反应。
顾云帆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意外打断了思路。他拿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也立刻反应过来，放下铅笔，蹲下身帮忙捡拾。“没关系，我来帮你。”
两人蹲在钢琴旁的地面上，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纸张。阳光从侧面照射进来，将纸张的纹理和上面的字迹照得清晰可见。
林辰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但他的全部注意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都聚焦在顾云帆的反应上。他的动作看起来在快速而胡乱地捡拾纸张，实则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顾云帆的视线和表情。
散落的纸张很多，有乐理笔记，有涂鸦，有打印的波形图，也有手写的简谱片段。它们无序地混杂在一起。
顾云帆帮忙捡起靠近他脚边的几张。他起初只是随意地扫过纸面，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动作利落。
然后，他的手伸向另一张飘落在钢琴踏板附近的纸。
那张纸，正是夹杂着那段私密小调核心动机简谱的页面之一！
林辰看到，顾云帆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他的目光也随之落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放缓。
林辰看到顾云帆的眼睛，在接触到纸上那些手写的、略显潦草却带着独特韵律感的简谱符号时，先是习惯性地快速扫描——就像处理其他任何一张纸一样。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停顿了！
不是那种遇到看不懂内容的困惑停顿，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猝然攫住的、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凝固！
顾云帆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瞳孔，在林辰锐利的观察下，清晰地收缩了一瞬！脸上的血色，仿佛在刹那间褪去了一些，让本就偏白的肤色显得更加透明。
他盯着那张纸上的简谱，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吸气，却又屏住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仿佛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之物的茫然。
这反应，远超林辰最乐观的预期！不是简单的“眼熟”或“好奇”，而是灵魂深处被直接击中的震撼！
成功了！
林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身体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立刻伸出手，以恰到好处的速度，从顾云帆有些僵直的手指间，轻轻抽走了那张纸，同时另一只手快速将附近其他几张纸拢到一起，嘴里（通过合成音）继续说着：“谢谢，这张是我的……不好意思，弄得太乱了。”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收拾残局的急切，完美掩饰了抽走关键证据的意图。
纸张被抽走，仿佛也抽走了某种施加在顾云帆身上的无形压力。他猛地回过神来，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像是要稳住重心。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林辰可能投来的目光（虽然林辰此刻正“专注”于收拾地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帮忙捡起旁边的另一张无关紧要的打印纸。
“没……没事。”顾云帆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还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但那瞬间的失态，已经被林辰精准地捕捉并刻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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