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认知边界的震颤（2/2）

林辰看到，顾云帆的眼神深处，那抹探寻的光彩仍未完全散去，反而混合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一种仿佛在茫茫迷雾中寻找路标，却只得到模糊回应的……困惑与执着。

他没有在林辰脸上过多停留，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瞥，便径直走回了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

林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上，他刚才无意识间，已经用笔尖划下了几道深深的、毫无意义的折线。

他的内心，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顾云帆的问题，绝非偶然。那精准的切入角度，那层层递进的追问，那与父亲边缘观点高度契合的思路……这已经不能用“天才的触类旁通”或“广泛的课外阅读”来解释了。

这更像是……某种深层次认知结构的自然流露。

难道，顾云帆身上携带的“萧烬碎片”，不仅仅局限于音乐记忆和创作习惯？还包含了更广泛的、属于萧烬生前可能接触过或思考过的知识、观点甚至……直觉？

萧烬生前，确实对很多跨学科的东西感兴趣。他喜欢和林辰讨论哲学、物理学、神秘学，也常常能从音乐的角度提出对自然现象独特的感悟。但林辰不记得萧烬曾深入研究过地质学或地球物理学，更别提父亲那些未曾发表的边缘观点。

除非……除非这些认知碎片，并非来自萧烬“有意识”的学习和记忆，而是来自更深层的地方——比如，来自与“钥匙”印记、与玉琮、与观测网络相关的、某种超越个人经验的“信息场”或“灵能遗产”的被动沾染？

或者，更令人不安的猜想是：顾云帆的“特殊性”，其根源可能比“萧烬碎片转生”更加复杂和深邃？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林辰翻腾的思绪。

陈教授开始讲解后半节课的内容。但林辰发现，自己很难再集中精力听讲了。

顾云帆的存在，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不断冲击着他原本的认知边界和应对策略。

他必须立刻与K沟通。

下午两点，安全屋地下室。

恒定的光线，低沉的设备嗡鸣。但主控台前的空气，比往日更加凝重。

林辰已经详细复述了上午课堂上发生的一切：顾云帆的意外出现，他听讲时的专注状态，课间向陈教授提出的那个极其专业且角度刁钻的问题，以及那个问题与父亲林远山未发表观点的惊人相似性。

“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正常好奇心的范畴，”林辰总结道，声音低沉，“更关键的是其背后隐含的认知结构。一个十八岁、刚复学的大一作曲系学生，几乎不可能自发地形成如此具体、且与冷僻边缘观点高度契合的思考路径。”

屏幕上，K的分析界面快速闪烁着，将林辰的描述转化为结构化的时间线、关键词关联图和可能性评估模型。

“情况确实在进一步复杂化。”K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目标人物的‘异常’表现领域，已从最初聚焦的音乐感知与记忆碎片，扩展到了更广泛的认知范畴，涉及跨学科的知识联想和边缘科学观点。这暗示了几种可能性。”

K调出分析图表：

“可能性一：目标人物自身具备极高的、未被发掘的跨学科天赋和直觉，其提问是基于广泛但隐性的知识储备与卓越的联想能力。此概率评估：低于5%。理由：其问题与林远山教授特定未公开观点的相似度过高，难以用巧合解释；且其家庭背景与成长经历，均不支持其在相关领域有深入、系统的隐性学习。”

“可能性二：目标人物通过某种未知渠道，主动或被动地接触到了林远山教授的未公开研究成果或类似观点。此概率评估：15%。理由：林远山教授的加密笔记虽未公开，但其生前学术交流广泛，不排除有零星观点在极小范围内以非正式方式流传。但目标人物年龄、学科背景与此类流传圈层重叠度极低。”

“可能性三：目标人物身上承载的‘萧烬碎片’，其内涵比我们最初假设的更为丰富。不仅包括音乐相关的显性记忆与技能，还可能包含了萧烬生前接触过的、各类知识的‘认知印记’、思维习惯、甚至是无意识吸收的‘信息氛围’。当特定情境（如地质课堂上的‘共振频率’概念）触发时，这些印记可能以直觉、灵感或‘既视感’的形式浮现。此概率评估：40%。理由：符合‘碎片化转生’可能带来的认知残留现象；萧烬生前兴趣广泛，与林辰的深度交流可能使其间接接触到林远山的一些观点或思维方式。”

“可能性四：目标人物的‘特殊性’根源，并非单纯的‘萧烬碎片转生’，而是涉及更复杂的‘灵能印记转移’或‘信息场共鸣’现象。他可能无意中成为了某个更大‘信息场’（可能与‘钥匙’、玉琮、观测网络相关）的微弱接收终端或谐振体，被动接收了散落在该场中的、包括林远山观点在内的各类‘信息碎片’。此概率评估：35%。理由：可解释其为何能触及萧烬可能并未深入掌握的特定冷僻知识；与Veritas_07警告的‘古老印记转移伴随碎片残留’描述有潜在吻合；其家乡的‘异常地磁扰动’事件可作为潜在的环境诱发因素。”

“可能性五：目标人物是敌对势力精心制造的、集成了多来源信息（包括萧烬记忆碎片、林远山研究碎片等）的复合型仿制体或诱导陷阱。此概率评估：5%。理由：其行为自然，情感反应真实，缺乏人工造物的刻痕；且若为陷阱，其暴露的边缘知识过于冷僻，针对性和有效性存疑。”

K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各种可能性及其依据、概率一一列出。

林辰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第四种可能性。35%的概率，已经不低。而且，这种解释似乎能将顾云帆身上越来越多的矛盾点串联起来：音乐记忆、行为习惯、冷僻知识、对能量概念的本能理解、以及其出现的地理时间巧合……

&as_07提到的‘古老印记转移可能伴随不可预测的碎片残留’，”林辰缓缓开口，“现在看来，这个‘碎片残留’，可能不仅仅是记忆碎片，还包括了更广泛的‘认知印记’或‘信息碎片’。顾云帆……就像一个无意中走到了古老信息场泄露处的普通人，身上沾满了各种来源不明的‘知识尘埃’。”

“比喻形象。”K表示认同，“这也能解释，为何他的‘熟悉感’和‘异常表现’会涉及不同领域——音乐、地质、甚至潜在的能量认知。这些可能都是同一个源头的不同侧面散逸物。”

“如果真是这样，”林辰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那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风险源。他无意识中携带和散发的这些‘碎片’，不仅可能持续扰动他的自我认知，也可能像黑暗中的信标一样，吸引来更多不怀好意的关注。观测网络对他的扫描频率增加，可能正是因为检测到了这种复杂且异常的信息散发模式。”

“判断正确。”K调出新的数据，“上午课堂期间，观测网络对理学院三号楼区域的脉冲扫描频次，较基线提升了约18%。在目标人物提问的精确时间段，扫描强度出现了一个持续约45秒的小幅峰值。同时，我们部署在校园内的被动能量监测节点，记录到目标人物周围约三米半径内，环境能量背景的‘梳理现象’持续存在，且当陈教授回应其问题时，‘梳理’强度有轻微波动。”

能量层面的关联，依然存在，并且随着顾云帆认知活动的活跃而同步波动。

“另外，”K切换画面，“关于目标人物背景调查，有新的进展。对其休学原因的深入追溯显示，其家乡西南某市下属县城，在两年前的七月下旬，确实发生过一次小范围的、未引起公众注意的‘地磁异常扰动’。当地气象和地震监测部门有内部记录，但未发现伴随明显的地质灾害或气候异常，故未对外公布。扰动持续约36小时，峰值期间，部分敏感电子设备受到微弱干扰。”

“时间点？”林辰立刻追问。

“扰动起始时间，”K将时间轴放大，“与萧烬灵髓在安全屋彻底消散、‘钥匙’印记完成初步融合的预估时间点，误差在正负12小时之内。”

时间上的高度接近！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沉。这已经不能再用巧合来形容了。

顾云帆的“因病休学”（具体病因不明）、其家乡的“异常地磁扰动”、萧烬灵髓的消散、“钥匙”印记的融合……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在时间线上形成了诡异的汇聚。

“难道……”一个惊人的猜想在林辰脑海中成形，“顾云帆的‘病’，甚至他后来的‘休学’，本身就与那场地磁扰动有关？他可能在当时受到了某种影响？而萧烬灵髓消散时释放的能量，或者‘钥匙’印记融合时产生的某种波动，是否可能以我们未知的方式，跨越空间，与那次扰动发生了交互？进而导致了……‘碎片’的转移或‘共鸣个体’的产生？”

这个猜想大胆而惊悚，将地理上相隔遥远的事件，通过超越常规物理的“灵能”或“信息场”联系在了一起。

“现有信息不足以证实或证伪此猜想，但逻辑上存在可能性。”K严谨地回应，“这符合‘非主动融合’或‘信息场共鸣’假设所需的环境条件——一个潜在的、高契合度的受体（顾云帆，可能因未知原因处于特殊状态），一次强烈的、与灵髓/印记相关的能量事件（萧烬消散/钥匙融合），以及一个可能充当了传导或调制媒介的异常环境事件（地磁扰动）。”

谜团的核心，似乎正在从“顾云帆是谁”，转向“顾云帆为何会成为这样”。

而答案，可能深深根植于那些超越当前科学认知的、关于意识、能量与信息交互的未知法则之中。

“策略必须再次调整。”林辰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悸，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应对层面，“顾云帆的主动探寻行为已经开始了。他今天去听课、提问，就是对自身困惑的积极回应。他可能不会止步于此。”

“同意。”K快速列出调整要点，“第一，接触策略从‘静默守望’转为‘有限度引导观察’。在不暴露核心秘密的前提下，可以尝试在音乐项目合作中，进行更深入的、试探性的对话，观察其认知边界和思维模式，同时尝试引导其将探究方向控制在相对安全的范畴。第二，信息防护升级。需要重新评估父亲笔记及其他敏感信息载体的物理和数字安全措施，防范任何潜在的、非主动的信息泄露风险。第三，对顾云帆的保护与监控需同步加强。其主动行为可能加速其‘特殊性’的暴露进程，需提前准备应急撤离或身份掩护方案。第四，尝试通过Veritas_07渠道，有限度地询问关于‘信息场碎片残留’及‘异常地磁扰动与灵能事件关联’的更多信息，但需注意信息交换的代价与风险。”

林辰逐条思考，点了点头。K的策略考虑周全，既有主动性，又保持了必要的谨慎。

“还有，”林辰补充道，“需要密切关注叶小雨的反应。顾云帆的异常，可能会在小组合作中不经意流露。叶小雨很敏锐，我们需要预案，以防她产生过多怀疑，甚至被卷入风险。”

“已纳入监控列表。”K确认。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两人都需要时间消化这接踵而来的、不断颠覆认知的新信息。

林辰走到那面贴满线索的墙前，目光落在代表顾云帆的那张新照片上。照片上的顾云帆，眼神清澈安静，与今天课堂上那个提出犀利问题的身影，仿佛判若两人。

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身体里，究竟承载着多少秘密？多少来自不同源头、不同维度的“碎片”？他究竟是萧烬某种形式的延续，还是一个全新的、因意外而诞生的、携带着古老谜团印记的独特存在？

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既带来微弱希望又带来巨大风险与责任的存在？

林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拓宽的认知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迷雾。而顾云帆，就像是迷雾中一盏飘忽不定的灯，既可能指引方向，也可能将他引向更深的未知与危险。

晚上七点半，大学城图书馆四层，自然科学阅览区。

顾云帆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地球物理和地质学方面的专着，还有从图书馆数据库打印出来的几篇相关论文的摘要。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也映出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下午离开安全屋后，林辰并未直接回宿舍。他通过校园监控系统（K拥有有限权限），确认了顾云帆晚饭后便来到了图书馆。

此刻，他“恰好”也在这层阅览区，坐在一个距离顾云帆不远不近、既能观察又不显突兀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关于信号处理的书，目光却不时掠过顾云帆的方向。

顾云帆看起来很投入。他快速地翻阅着书籍，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段文字或某个公式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思考复杂的节奏。

他搜索的关键词，大概率是“岩石共振频率”、“地磁扰动耦合”、“非均质介质能量响应”之类的。

他在尝试自己寻找答案。用正规的学术渠道，去验证或深入理解上午课堂上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异的疑问。

这种行为模式，让林辰的心情更加复杂。这显示了顾云帆的认真和执着，但也意味着，他正在主动地、系统地踏入一个可能更加危险的认知领域。图书馆的检索记录、借阅记录，都可能留下痕迹。

观察了大约半小时，林辰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装作要去书架找资料的样子，自然地经过了顾云帆的座位附近。

他的脚步很轻，但顾云帆似乎还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从书页中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顾云帆的眼神中没有课间提问时的急切和探寻，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困惑。他看起来比白天在课堂上时，更加苍白了一些。

他似乎想对林辰笑一下，但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成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辰也对他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留，走向了远处的书架。

但他能感觉到，顾云帆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落回书本。

那目光中，除了疲惫和困惑，似乎还有一丝……隐约的、难以言喻的孤独。

一个承载着不明碎片、自我认知受到冲击、试图在浩如烟海的正常知识中寻找异常答案的年轻人，此刻正独自坐在图书馆的灯光下，与那些冰冷而晦涩的专业术语搏斗。

他找不到答案。至少在正统的学术文献里，他找不到能完全解释他心中疑问的答案。他只能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碎片，一些边缘的讨论，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这种寻求而不得的孤独，林辰某种程度上能够理解。

但他不能走过去，不能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指引或安慰。他只能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在安全的距离外，守护着这个特殊的存在，同时也警惕着他可能引发的任何连锁反应。

林辰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

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父亲笔记中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想，萧烬音乐中那些超越技巧的情感共鸣，观测网络那冰冷规律的脉冲，“清道夫”不择手段的追索，Veritas_07暧昧不明的警告，还有顾云帆身上那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解释的“熟悉”与“异常”……

所有这些，是否都指向同一个隐藏在现实帷幕之下的、更加宏大而古老的真相？关于意识，关于能量，关于信息，关于这个宇宙可能存在的、人类尚未认知的深层运行法则？

而他和顾云帆，是否都只是在这个巨大谜局中，被动或主动移动的棋子？抑或是……关键的变量？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随着顾云帆这个变量的出现，棋局正在加速。平静的校园生活表象之下，暗流越发汹涌。

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也必须……做好面对更剧烈风暴的准备。

走到阅览区的窗户边，林辰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城市灯火如繁星倒坠，铺展向无尽的远方。

而在某一盏灯下，那个黑发苍白的年轻人，依然在埋头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于书本上的答案。

长夜漫漫，认知的边界在悄然震颤，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