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意外测试（2/2）

接下来的几十秒，两人都沉默而快速地捡拾着散落的纸张。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和窗外持续的背景音。

林辰将最后几张纸拢在一起，站起身，将杂乱的纸张在钢琴盖上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一股脑儿塞回了那个活页夹。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歉意和终于收拾完毕的松一口气的表情。

“真是不好意思，耽误时间了。”他打字，将屏幕转向也已经站起身、但似乎还有些怔忪的顾云帆。

顾云帆这时似乎才完全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他抬起头，看向林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平常无异的、略带勉强的微笑，但眼神深处，那抹未能完全散去的震惊和困惑，如同水底的暗影，依然隐约可见。

“没关系，小意外而已。”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急于跳过这个话题，“我们……继续刚才的讨论？”

“好。”林辰点头，将杂记本放到一边不再碍事的地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岩石采样数据图表上，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已经彻底过去。

讨论继续进行。但林辰能明显感觉到，顾云帆的状态不同了。

他依然能跟上讨论的思路，提出的建议也依然专业，但那种全神贯注的沉浸感消失了。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向被林辰放到一旁的杂记本，或者看向窗外虚空中的某一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回答问题时，有时需要林辰重复一遍问题，他才会恍然回神。

更明显的是，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手中的铅笔，指节微微用力到发白。这是情绪受到强烈冲击后，试图通过微小动作来平复内心的表现。

林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测试的结果，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顾云帆不仅认出了那段简谱，而且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源于意识深处的震撼反应！那绝不是看到一段“有点意思的陌生旋律”该有的表现！那是看到了绝不可能被外人知晓的、只属于内心最私密角落的东西时，才会产生的认知冲击和身份怀疑！

他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接下来的讨论，在一种表面正常、内里微妙的气氛中，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顾云帆显然无法完全集中精神，提议今天先到这里，他需要回去消化一下刚才讨论的内容，并整理自己的创作思路。

林辰自然同意。

两人收拾好东西，先后离开排练室。顾云帆走的时候，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显得有些匆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礼貌地道别。

林辰站在排练室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平静无波。

直到顾云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此刻才稍微松弛下来。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冷汗微微浸湿。

他走回排练室，关上门。走到钢琴边，拿起那本“灵感杂记本”，翻到夹着那段私密小调简谱的页面。

纸张上的音符，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沉睡的密码。

而刚刚，这密码，唤醒了一个灵魂深处遥远的回响。

林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简谱符号，浅棕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猜测被证实的冰冷确凿，有揭开谜底一角的沉重，有对顾云帆那剧烈反应的担忧，更有内心深处，那一丝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悲恸与微弱希冀的颤栗。

萧烬……你的光，真的没有完全熄灭吗？

傍晚六点十分，安全屋地下室。

光线依旧恒定柔和，设备运行的嗡鸣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但主控台前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

林辰已经向K完整复述了下午在排练室发生的一切，包括每一个细节：叶小雨的意外闯入、第二次机会的创造、杂记本散落的过程、顾云帆在看到那张关键简谱时瞬间剧变的表情和肢体反应、以及事后他明显的心神不宁和仓促离开。

复述的时候，林辰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是在做一份客观的观察报告。但K能从他比平时更缓慢的语速和偶尔细微的停顿中，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测试结果明确。” K听完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但同样带着凝重，“目标人物对特定私密音乐信息产生了远超正常阈值的剧烈反应。结合其反应时的生理表征（瞳孔收缩、肤色变化、肢体僵硬、声音微颤）及后续的行为改变（注意力分散、回避眼神、急于离开），基本可以排除‘偶然眼熟’或‘单纯欣赏’的可能性。其反应模式，更符合‘核心记忆或身份认知遭遇意外冲击’的心理学模型。”

屏幕上，已经调出了从林辰骨传导记录仪中提取的、顾云帆看到简谱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和瞳孔变化的高帧率分析图，以及声纹分析显示的轻微颤抖。冰冷的数据，再次为那震撼的一幕提供了无可辩驳的佐证。

“而且，” K切换画面，显示能量监测记录，“在纸张散落、目标视线接触关键简谱的精确时间点，排练室范围内的环境能量背景‘梳理现象’强度，达到了自开始观测以来的峰值。你的‘钥匙’印记谐振频段，记录到一次强度约为琴房那次两倍的、持续时间约0.15秒的剧烈‘共鸣峰’。观测网络基础脉冲频率，在同一时间点，记录到约0.2赫兹的快速上漂，并在后续三分钟内维持在高位，之后才缓慢回落，回落速度明显慢于以往。”

能量层面的关联，也随着这次更直接的“信息冲击”而同步放大！顾云帆的意识震动，直接引发了更强烈的环境扰动、与林辰印记更深度的共鸣，以及观测网络更明显、更持久的“关注”！

“综合判断，” K总结道，“测试不仅证实了目标人物携带着与萧烬相关的特定私密音乐记忆碎片，更表明这些碎片并非静止的‘信息存储’，而是与其深层意识或某种‘身份感知’紧密耦合。当这些碎片被外部信息意外‘激活’或‘印证’时，会对其意识主体产生显着的冲击性影响。”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测试成功了，答案揭晓了，但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加沉重和复杂的问题。

“他……现在会怎么想？”林辰低声问，像是在问K，也像是在问自己，“他看到那段旋律，认出它不属于‘顾云帆’的记忆，但同时又感到无比熟悉……他会困惑，会怀疑，会……害怕吗？”

“根据其后续表现推断，他目前很可能处于强烈的认知失调状态。” K分析道，“既有的自我认知（‘我是顾云帆’）与突然出现的、无法解释的强烈‘熟悉感’和‘归属感’（对那段旋律）产生了冲突。这种冲突会带来困惑、不安、甚至对自我身份的怀疑。他急于离开，可能是一种本能的回避，需要独处空间来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林辰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和……愧疚。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将一段可能蕴含着萧烬情感私密的旋律，如同诱饵般抛给了毫不知情的顾云帆，引发了他意识层面的剧烈地震。这感觉，像是在利用一个可能无辜的载体，去挖掘逝者的秘密。

“测试是必要的，风险在评估之内。” K的语气没有起伏，“获取关键信息，是应对未来不确定性、保护相关人员（包括目标人物自身）的基础。而且，测试方式经过精心设计，最大限度地降低了直接刺激和暴露风险。目标人物的反应虽然剧烈，但仍在可预期范围内，并未引发不可控的能量爆发或意识崩溃迹象。”

道理林辰都懂，但情感上，看着顾云帆那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无法完全释然。顾云帆不是实验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能承载着挚友部分灵魂的、特殊的人。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林辰将那份愧疚压下，回到实际问题。

“策略需要进一步调整。” K快速调出新的分析界面，“第一，对目标人物的监控等级提升至‘密切关注’。重点观察其测试后的心理和行为变化，是否会主动调查旋律来源，是否会表现出更多‘异常’或向他人（如叶小雨）寻求解释的迹象。第二，接触策略转为‘静默守望’。在音乐项目中，保持正常合作，但避免任何可能再次直接触发其‘碎片’的主动行为。观察其在后续创作中，是否会无意识地将那段旋律或类似风格元素融入作品，这可以间接评估‘碎片’的活跃度和融合程度。第三，加强保护。目标人物目前的心理状态可能较为脆弱，且其‘特殊性’已被再次证实，需防范其因困惑或异常行为而吸引不必要的关注（包括来自观测网络或其他势力）。”

林辰点头，K的策略考虑周全。

“另外，”K补充，“关于那段私密旋律本身。既然它被证实是有效的‘触发器’，我们需要更深入地分析它。它为何会被萧烬创作出来？当时的情感背景是什么？旋律中是否隐藏着其他信息？更深入地理解这段旋律，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萧烬灵髓中哪些部分被‘保留’了下来，以及它们为何会选择在顾云帆身上‘显现’。”

提到旋律的背景，林辰的记忆被拉回到那个遥远的下午。安全屋里有些闷热，窗外是城市单调的天际线。萧烬抱着那把旧木吉他，手指随意拨弦，哼唱着不成调的句子，眉宇间带着一丝平时少见的、淡淡的疲惫和……疏离感？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

“那天……他心情似乎不太好。”林辰回忆着，声音有些飘忽，“好像刚和经纪人吵了一架，关于商业演出和创作自主权的矛盾。他说……‘有时候觉得，唱那些别人写的歌，就像戴着别人的面具跳舞。’然后他就随手弹了那段小调，歌词含糊，好像有‘影子’、‘镜子’、‘找不回的脸’之类的词……很模糊，但感觉……很孤独。”

一段在商业压力和个人艺术追求冲突下，流露出的、带着疏离和自省意味的私密旋律。

这样的情感内核，这样的创作背景，为何会以碎片的形式，出现在顾云帆的意识中？是随机的，还是蕴含着某种选择？

林辰感到谜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一个答案的获得，裂变成了更多、更细碎的问题。

“情感越强烈、越个人化的记忆或创作，在意识结构中留下的‘印记’可能越深，越有可能在特殊情况下被保留或转移。” K推测道，“这段旋律承载了萧烬某个特定时刻的复杂心绪，或许正是其‘信息密度’或‘情感能量’较高的体现。”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两人都需要时间消化这重磅的测试结果和随之而来的更多疑问。

林辰走到窗边，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

他想起了顾云帆离开时那有些仓皇的背影。

此刻的顾云帆，在做什么？是在宿舍里对着墙壁发呆？是在试图回忆那段旋律的来源却一无所获？还是在怀疑自己的记忆甚至……自己的存在？

一种复杂的情绪萦绕在林辰心头。有确证后的沉重，有对顾云帆处境的担忧，有对萧烬过往的深切怀念，还有一种……仿佛通过顾云帆，再次触碰到了逝者温度般的、微弱却真实的慰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顾云帆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不再仅仅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项目合作者。他们之间，被一段逝去的旋律，一根看不见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丝线，悄然连接了起来。

而他，必须在这新的、更加复杂的关系中，找到那个既能守护秘密、探寻真相，又能保护这个特殊“载体”的平衡点。

晚上九点，大学男生宿舍楼。

顾云帆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谱纸，铅笔放在一旁，笔尖没有触碰任何地方。平板电脑屏幕暗着。帆布文件袋靠在墙边。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下午在排练室地面上看到的那几行简谱。

那些音符……他明明从未学过，从未听过，甚至从未想象过。

可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它们的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熟悉感和……归属感，如同电流般击中了他！紧接着是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这不可能！这不应该出现在那里！这不属于“顾云帆”！

然后，是林辰快速抽走纸张的动作，是事后自己强装镇定的尴尬，是离开时几乎落荒而逃的仓促。

回到宿舍后，他试图平静下来，试图将那几行简谱从脑海中驱散，专注于自己的功课或音乐项目。但他做不到。

那旋律如同有了生命，固执地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转折，每一个休止，都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甚至能“听”到它配上简单的和弦，用一把略带沙哑的嗓音哼唱出来的样子……

这个想象让他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为什么一段陌生的旋律，会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仿佛源自本能的反应？甚至能“脑补”出具体的演绎方式？

他努力回忆自己的过去。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音乐，古典的，流行的，摇滚的，电子的……但没有一段，与下午看到的简谱相符。休学期间？那段记忆有些模糊，充斥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和身体的虚弱感，但绝对没有音乐。

难道……是潜意识？是某种深藏的、连自己都遗忘的记忆？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那种冲击性的熟悉感，绝不是“遗忘后又想起”能够解释的。

另一种更荒诞、更令人不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那旋律……会不会本来就不属于“我”？会不会是……别人的东西，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进入了我的意识？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仿佛自己的存在根基都在动摇。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用的胡思乱想。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太投入项目了，产生了幻觉或过度的心理暗示。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铅笔，决定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他在空白的谱纸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条线。

线条蜿蜒，起伏。

渐渐地，它成型了——是那段简谱的旋律线！他凭借下午那惊鸿一瞥的记忆，竟然几乎分毫不差地将它重现了出来！

看着自己笔下流淌出的、与下午所见高度重合的线条，顾云帆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铅笔扔开，铅笔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双手捂住脸，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寂静的宿舍里，只有他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正浓。观测网络那无形的脉冲，规律地扫过这片区域，记录着无数生命散发的、或强或弱的信息微光。

其中，这个房间里散发出的、混合了强烈困惑、认知冲突和一丝难以言喻悲伤的“信号”，或许，也被那遥远的、冰冷的系统，默默地收录进了某个不断增长的数据库条目之中。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黑暗里，有人也同样无眠，同样被一段旋律和它所带来的真相与谜团，深深困扰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