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岩石的回响（1/2）
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十五分，校园林荫道。
深秋的午后，阳光已不再灼热，透过开始稀疏的梧桐枝叶，在洁净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飘荡着干爽的落叶气息，混杂着远处草坪修剪后留下的淡淡青草香。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涌出，谈笑声、背包拉链的滑动声、自行车铃铛的轻响，交织成校园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林辰刚从地质学院的实验楼出来，手里拿着几份借阅的期刊论文复印件，是关于“区域性地磁异常与微观矿物结构响应”的近期研究综述——这是他为自己“林琛”身份准备的、符合兴趣方向的阅读材料，同时也隐隐契合了他对玉琮数据中可能涉及的能量-地质关联的探寻。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敞开，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背上背着那个普通的双肩包，步伐不紧不慢，融在稀疏的人流中，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浅棕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但大部分意识却沉在内里，维持着精密而稳定的能量遮蔽。眉心印记如同一块被深埋地底的温玉，所有光华与热量都被层层致密的“意念土壤”覆盖、隔绝，只留下最核心处一点恒定的温热感，作为意识与身体连接的锚点。观测网络的背景脉冲在感知的边缘规律跳动，如同遥远深海传来的潮汐声，恒定而无害——至少目前如此。
距离上次音乐社团分组讨论已经过去两天。这两天里，林辰按照计划，以“林琛”的身份正常上课、去图书馆、在社团线上群里偶尔发言（主要是打字回应叶小雨的兴奋分享和顾云帆简洁的技术提问）。他刻意与顾云帆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没有主动私聊，在群里的互动也仅限于项目相关，礼貌而简短。
但K的调查和信息收集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只是进展有限：顾云帆的医疗记录依然模糊不清，高中时期的社交圈反馈也多是“成绩好、比较安静、听说身体不太好”之类笼统的印象，没有涉及任何音乐或技术方面的特异表现。休学期间的行踪更是成谜，云山市那边的匿名渠道暂时没有传回有价值的信息。而观测网络方面，除了在顾云帆哼唱旋律那天的微弱反应外，后续并未记录到针对他或林辰的明显异常活动。
一切似乎又暂时沉静下来。但林辰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他知道，平静往往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尤其是当顾云帆这样一个充满疑点的变量出现后。
他需要更多的接触，更多的观察，才能拨开迷雾。而机会，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
就在他走到通往图书馆主路与一条岔道交汇的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岔道那头走过来。
黑发，略显单薄的身形，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帆布材质的文件袋。
是顾云帆。
他似乎也刚从某个地方出来，方向像是音乐学院的教学楼。他也看到了林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朝着林辰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辰的脚步没有停顿，同样点了点头回应，脸上是“林琛”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平静表情。他打算就这样擦肩而过，继续自己的路程。现在不是深入接触的好时机，地点也太公开。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顾云帆却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确定：“林辰……同学？”
林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脸上露出适度的疑惑，同时拿出了口袋里的便携键盘和显示板。这是“林琛”的标准沟通方式。
“有事？”他打字，将屏幕转向顾云帆。
顾云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挠了挠额角——一个很细微、但林辰注意到的小动作。“嗯……其实，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上次分组的时候，听苏雅社长提到，你是地质学专业的，还选修了相关课程？”
林辰点头，打字：“是。有兴趣。”
“那太好了。”顾云帆似乎松了口气，他从手里的文件袋中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似乎是一些手写的笔记和打印的图表片段。“我最近在构思我们那个数据音乐项目的一些声音设计，叶小雨提议可以尝试引入一些更‘原始’的自然声音元素，不仅仅是数字化的气象数据。我在想，也许可以采集一些岩石、矿物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敲击、摩擦）发出的声音，作为音色素材，或者作为触发音乐变化的‘物理传感器’。”
他的思路很清晰，将音乐创作与地质学素材联系起来，这个想法本身在数据音乐领域并不算特别新奇，但由他这样一个作曲系新生如此自然地提出，并且开始着手研究具体可行性，还是显露出超越常人的主动性和探索欲。
林辰打字回应：“想法可以。岩石声音频谱独特，但采集和后期处理需要专业设备。”
“是的，我查了一些资料，也了解到不同矿物成分、晶体结构、甚至内部应力状态，都会影响其受激励时产生的振动频率和衰减特性，也就是它的‘声音指纹’。”顾云帆说得很认真，他看着打印纸上的笔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我看到一篇很老的论文摘要，里面提到一个概念，叫‘岩石共振频率与环境能量场的潜在耦合’……嗯，说法可能不太准确，大概意思是，某些特殊地质构造或矿物集合体，可能不仅对外部机械振动有响应，甚至对更微弱的能量场变化——比如地磁异常、甚低频电磁波——也可能产生某种极微弱的、可检测的共振现象？”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林辰，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求知欲和一丝不确定：“这个概念……听起来有点玄乎，我在地质学的公开课程和常见教材里都没怎么看到过。不知道……林辰同学你对这个有没有了解？或者，能不能推荐一些相关的、稍微深入一点的参考资料？我觉得如果这个方向有研究基础，或许能为我们项目增加一个很酷的维度。”
林辰拿着显示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浅棕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针芒骤然凝聚。
岩石共振频率……环境能量场……潜在耦合……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一个普通大一新生、甚至普通地质学爱好者会轻易接触到的领域！这涉及的是地球物理、矿物物理、甚至交叉到一些边缘的、关于地球能量场与物质相互作用的探索性研究！更重要的是——
顾云帆口中那篇“很老的论文摘要”……
林辰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一篇论文的标题和作者。
《华南某特定花岗岩体弹性波各向异性及其与区域性地磁扰动相关性初探》——作者：林振声。
那是他父亲林振声早年发表的一篇极其冷门、几乎未被引用的研究论文。论文的核心观点之一，就是探讨特定岩体由于其内部矿物定向排列和微裂隙分布，可能对区域性地磁场（尤其是某些特定频段的扰动）产生极其微弱但理论上存在的“被动共振”响应，并尝试建立数学模型。这篇论文因其超前性和缺乏直接观测证据，在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反响，甚至被一些同行认为过于“猜想化”。
顾云帆……怎么会看到这篇论文？甚至能记住并理解其中核心的、晦涩的概念？
父亲的研究领域本就小众，这篇论文更是冷门中的冷门。除非是专门研究地球物理或矿物物理、并且对相关历史文献进行过系统梳理的资深学者，否则几乎不可能接触到。
而顾云帆，一个刚复学不久的音乐学院新生，在构思一个数据音乐项目时，“偶然”看到了这篇论文？并且精准地抓住了其中最核心、也最非常规的概念之一来向他请教？
巧合的概率，正在无限趋近于零。
林辰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上，他维持着“林琛”应有的反应：微微偏头，露出思考的表情，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仿佛在谨慎措辞。
“这个概念……很偏门。”他打字，尽量让文字显得客观而略带距离感，“属于地球物理和矿物物理交叉的边缘领域。公开资料很少。你说的那篇论文，我没读过。”他选择了否认，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顾云帆会如何反应。
顾云帆听了，脸上果然露出些许失望，但并没有怀疑或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啊……果然是比较生僻的方向。我是偶然在一个很老的、存档的学术数据库里翻到的，只是摘要，觉得想法很特别就记下来了。”他顿了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我想太多了，音乐创作还是应该更注重可听性和情感表达，这些太理论的东西，或许不太合适。”
他的反应自然，失望也合情合理，完全像一个偶然发现有趣知识、但求证受阻的普通学生。如果林辰不是深知那篇论文的极端冷门性，几乎要被他的表现骗过去。
“也不一定。”林辰继续打字，语气转为一种学术讨论式的平静，“如果只是想采集岩石声音作为音色，不同岩石的硬度、密度、内部结构差异，确实会导致敲击声的频率、谐波、衰减时间不同，这些是可测量、可利用的。至于更复杂的共振理论……目前实践应用很少。”他巧妙地避开了“环境能量场耦合”这个敏感点，将话题拉回到相对安全的“物理声学”范畴。
“嗯，有道理。”顾云帆认真地点点头，将那张打印纸小心地收回了文件袋，“那我先专注于基础的岩石声音采集实验好了。不过，”他忽然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辰脸上，带着一丝好奇，“林辰同学，你对地质学这么感兴趣，是因为家里有人从事相关研究吗？还是纯粹个人爱好？”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向了林辰伪装最核心的部分。
林辰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能量遮蔽没有丝毫波动。他打字，回答早已预备好的说辞：“个人爱好。觉得地球的历史和结构，像一本读不完的书。”
“像一本读不完的书……”顾云帆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是啊……有时候我觉得，自然界的声音，那些风声、水声、石头碰撞的声音……或许比人类创作的音乐更古老、更复杂，包含了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信息和韵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突然的感悟。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朦胧。
而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林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自然界的声音，或许比人类音乐更古老、更复杂……”
这句话！父亲林振声也曾说过！在他那些痴迷于记录山川“韵律”的笔记里，在酒后微醺时的喃喃自语中，不止一次地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他说，人类音乐再精妙，也不过是在模仿和提炼自然早已存在的、更宏大更本质的“声音密码”！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从对专业音响技术的直觉，到与萧烬私密旋律高度相似的哼唱，再到对父亲冷门研究论文概念的记忆，现在，连这种极其个人化的、关于自然与音乐关系的感悟都如出一辙！
无数细微的“熟悉感”碎片，此刻在顾云帆这句无心之语的催化下，仿佛被无形的磁力吸引，疯狂地拼凑、聚合，指向一个林辰既渴望证实又恐惧证实的惊人可能！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能量遮蔽依旧稳固，但意识深处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必须立刻结束这次对话，他需要空间来消化这接踵而来的冲击，需要和K分析这最新的发现！
然而，就在他准备打字道别时，顾云帆却像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抱歉，扯远了。”他说，“谢谢你帮我解答。那我先回去再想想声音采集的具体方案。我们线上再联系？”
林辰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打字：“好。”
顾云帆再次笑了笑，说了声“再见”，便转身，朝着与林辰相反的方向——似乎是宿舍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很快就汇入了稀疏的人流中，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
林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望着顾云帆消失的方向，浅棕色的瞳孔深处，风暴正在缓缓平息，但留下的却是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暗涌。
父亲，萧烬……
两个对他生命至关重要的人，他们的知识碎片、他们的思维印记、他们独特的世界观……仿佛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交织、散落，然后，在这个名叫顾云帆的黑发少年身上，投下了模糊而确切的影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稍微冷却了沸腾的思绪。他转过身，继续朝着图书馆走去。步伐依旧稳定，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学间的学术交流。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需要立刻联系K。
下午四点五十分，安全屋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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