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岩石的回响(2/2)
柔和的主控灯光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林辰已经向K完整复述了下午与顾云帆的偶遇及对话内容,包括顾云帆提到的冷门论文概念,以及那句直接触动他记忆深处的话语。
K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取着相关资料。屏幕上,父亲林振声那篇论文的电子扫描件被打开,标题和摘要赫然在目。旁边,是顾云帆个人档案的窗口,以及一个正在快速检索全球学术数据库的后台进程界面。
“论文《华南某特定花岗岩体弹性波各向异性及其与区域性地磁扰动相关性初探》,发表于二十七年前的一本国内地球物理边缘期刊,当年仅印刷三百册,未被任何主流数据库收录电子版。五年前,该期刊部分过刊被一个非营利性的‘历史科技文献数字化项目’扫描并上传至一个极其小众的学术存档网站,访问量极低。”K快速汇报着检索结果,“目标网站没有用户登录和浏览记录追踪功能。理论上,任何人都有可能通过随机浏览或特定关键词搜索找到这篇论文。但概率极低。”
“顾云帆说他是在一个‘很老的、存档的学术数据库’里‘偶然翻到’的。”林辰沉声道,“这个描述,与这个数字化项目网站的特征部分吻合。但关键在于,他用来搜索的关键词是什么?一个作曲系新生,会用什么关键词,才能恰好链接到这篇关于‘岩石共振与地磁扰动’的、标题都如此晦涩的论文?”
“不合理。”K直接否定,“常规的音乐创作或声音设计搜索路径(如‘岩石声音’、‘矿物声学’、‘自然采样’),几乎不可能导向这篇论文。除非他使用了极其精确、高度专业的交叉学科关键词组合,例如‘岩石共振频率’、‘地磁耦合’、‘弹性波各向异性与环境能量场’等。而这些关键词的掌握,本身就需要对该领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所以,要么他在撒谎,他早就知道这篇论文,甚至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比如家庭背景、秘密培训)深入研读过我父亲的研究;要么……”林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他真的只是‘偶然翻到’,但那种‘偶然’,是基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潜意识的引导或……记忆碎片的共鸣。”
“更倾向于后者,结合他此前表现出的其他异常。”K调出了另一份刚刚生成的报告,“关于你提到的,顾云帆所说的‘自然界的声音比人类音乐更古老复杂’这句话,与林振声先生笔记中记载言论的相似性分析。已对你记忆中的相关片段进行关键词提取和语义网络建模,与顾云帆的语句进行比对。核心意象(自然声音作为更古老复杂的‘书’或‘密码’)、对比逻辑(人类创作与自然本质)、以及话语中蕴含的那种略带敬畏和探寻的语气,相似度评估为‘高度一致’,超出普通文艺青年感悟的常见范畴。”
又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了“非普通巧合”的天平上。
“还有,”K切换到一个能量监测界面,上面显示着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的数据,“在你与顾云帆于林荫道交谈期间,监测到以你们两人为中心、半径约十五米范围内的环境电磁背景噪声,再次出现了‘梳理现象’,强度与持续时间均略高于上次音乐社团活动时。同时,”他放大了一段极其细微的波形,“在你复述顾云帆说出那句关键性话语的精确时间点,你的‘钥匙’印记相关谐振频段,记录到一次强度约为上次三分之二的、持续时间约0.05秒的‘共鸣峰’。观测网络基础脉冲在同一时刻,也记录到0.03赫兹的频率提升,方向与你印记活跃时的典型反应一致。”
数据不会说谎。顾云帆的言行,不仅持续扰动微环境能量背景,更与林辰的“钥匙”印记以及观测网络,产生了可重复检测的、具有特定模式的关联反应!
“这种关联模式正在被固化。”K总结道,“顾云帆的存在,他特定的思维活动(尤其是涉及音乐、自然、以及可能与你或萧烬相关的深层概念时),像是一个特殊的‘信息-能量扰动源’,能够与你身上的‘钥匙’印记产生微弱共鸣,并引发观测网络的低强度‘调谐’关注。这强烈暗示,他自身也携带着某种与‘遗产’、‘灵能’或相关高阶信息结构有关的‘印记’或‘碎片’,尽管其性质、强度和表现方式可能与你和萧烬截然不同。”
林辰沉默着。K的分析,将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链条,一步步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as_07的警告,‘古老印记的转移可能伴随不可预测的碎片残留’……”林辰喃喃道,“如果顾云帆就是这种‘碎片残留’的载体……那么,他承载的,可能不仅仅是萧烬的记忆碎片,甚至可能……也包括了我父亲研究中的某些核心‘认知’或‘感悟’?因为父亲长期接触玉琮,研究山川韵律,他的意识也可能被‘遗产’相关的事物所‘浸染’或‘标记’?”
这个推论更大胆,将父亲林振声也纳入了这个神秘的“印记”网络之中。但仔细想来,并非全无可能。父亲毕生痴迷于寻找山川“韵律”,其执着程度远超普通地质学家,他是否也在无意中,触碰到了“遗产”的某些边缘?他的失踪,是否也与此有关?
“存在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K谨慎地认可,“‘钥匙’并非唯一与‘遗产’产生交互的途径。长期、专注地接触特定类型的‘遗产’相关信息或能量场,也可能在个体意识中留下不同程度的‘烙印’。林振声先生的研究方向与玉琮记录的部分内容存在隐含关联,他本人也可能具备某种我们未知的感知敏感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顾云帆身上交织的“熟悉感”——既有萧烬的音乐灵魂碎片,又有父亲的研究思想烙印——就找到了一个虽然离奇、但在当前语境下勉强可以自洽的解释框架:他可能是一个罕见的、在特定时空节点(萧烬灵髓消散、父亲失踪前后、云山地区异常地磁扰动),无意识中“接收”或“融合”了来自两个不同源头的、与“遗产”存在隐秘关联的意识信息碎片的特殊个体。
一个活着的、行走的、承载着林辰逝去至亲和失踪父亲部分精神印记的“混合体”。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萧烬转世”猜想更加复杂和沉重。
“我们该怎么办?”林辰问,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面对“清道夫”的追杀,他有战斗和躲避的策略;面对玉琮的谜题,他有学习和解读的方向;但面对顾云帆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似乎与自己生命最核心部分产生神秘纠葛的“人”,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
是应该将他视为需要保护的、脆弱的“遗产”?还是视为一个潜在的、不稳定的危险源?是应该努力帮助他找回或理解那些碎片,还是应该尽可能将他隔绝在危险之外?
“策略需要调整,但核心原则不变。”K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首先,调查必须继续深化。我们需要弄清楚,顾云帆身上的‘碎片’融合程度、稳定性、以及是否还有未知的源头或影响。其次,接触与观察仍需进行,但必须更加小心,避免任何可能刺激或催化这些‘碎片’进一步活跃的行为。你的情绪波动和印记共鸣,可能会与他产生双向影响。”
“第三,”K的语气加重,“必须重新评估叶小雨项目的风险。顾云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标’,而你们的音乐项目,尤其是涉及‘自然韵律’、‘数据映射’这些可能与‘碎片’内容产生深层共鸣的主题,可能会无意中成为激活或放大这些‘碎片’的催化剂。项目必须被引导至最安全、最表层的方向,绝不允许深入探讨任何可能触及核心记忆或敏感概念的话题。”
“我明白。”林辰点头。保护叶小雨,始终是底线。
“最后,关于你自身。”K看向林辰,“你必须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顾云帆不是萧烬,也不是你的父亲。他首先是一个独立的、名为顾云帆的个体。他所携带的‘碎片’,无论来源如何,都是他自身意识的一部分,但未必会主导他的全部人格和未来。你需要区分清楚,你对他产生的关注、保护欲、乃至……情感投射,哪些是基于对逝者的怀念,哪些是基于对他这个‘人’本身的认知。混淆两者,对你、对他,都可能造成伤害和危险。”
K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林辰。是的,无论顾云帆身上有多少熟悉的影子,他终究是另一个人。自己不能,也不应该,将他对萧烬和父亲的感情,直接转移到顾云帆身上。那是不公平的,也是不理智的。
他需要冷静,需要距离,需要更客观地看待这一切。
“我会注意。”林辰郑重地说。
晚上七点半,校园咖啡馆。
这是叶小雨提议的三人小组第一次线下正式讨论会。地点选在了校园内一家相对安静、有独立小隔间的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甜点的甜腻味道,营造出一种适合创意讨论的轻松氛围。
林辰到得稍早一些,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清水。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连帽衫,表情平静,与周围或热烈交谈或专注看书的学生们并无二致。能量遮蔽稳定运行,他将所有关于顾云帆的纷乱思绪和沉重分析,都牢牢锁在意识的最深处。
几分钟后,叶小雨和顾云帆一起走了进来。叶小雨依旧活力满满,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拿着一个便携录音机。顾云帆跟在她身后,还是简单的衬衫长裤,帆布文件袋,脸色在咖啡馆暖光下显得不那么苍白了,眼神清澈。
“林辰!你来得好早!”叶小雨笑嘻嘻地坐下,将背包和录音机放在旁边空位上。“我和顾云帆刚才去实验楼那边的假山石群试录了一些声音素材!你听听看!”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录音机,播放了一段音频。
耳机里传来清脆的、带着空腔回响的敲击声,是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音,质感粗糙而真实,伴随着隐约的风声和环境噪音。
“这是用不同形状、大小的石头互相敲击录的,后期可以做一些降噪和滤波,提取出核心的谐波成分。”顾云帆在一旁补充道,声音温和,“我们还尝试摩擦不同岩性的石头表面,声音频谱差异挺明显的。”
林辰听着,点点头,打字:“声音质感不错,有原始感。可以分类建立音色库。”他的回应专业而简洁,符合“技术支持者”的定位。
叶小雨又兴奋地分享了几个关于如何将气象数据(她选了近期一段台风过境时的气压、风速变化数据)映射为音乐参数的新想法,顾云帆则适时地提出一些音乐实现上的技术细节和可能的修正方案。两人讨论得很投入,思维碰撞,时不时迸发出新的火花。
林辰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打字提出一两个关于结构或技术可行性的问题,引导讨论不要过于天马行空。他谨慎地观察着顾云帆。
在讨论具体技术问题时,顾云帆的眼神专注、思维敏捷,用语准确,展现出扎实的音乐理论基础和良好的逻辑能力。当叶小雨提到某些抽象概念(如“用音乐表现气压下沉的压迫感”)时,他会微微蹙眉思考,然后尝试用具体的和声进行或音色设计来具象化,这个过程流畅自然,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常”的直觉或与萧烬风格直接相关的痕迹。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个具体的、眼前的创作项目里,是一个认真、有才华、略显内向但乐于合作的大一新生。下午林荫道旁那个提及冷门论文、说出深奥感悟的顾云帆,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是他在刻意隐藏?还是那些“碎片”只有在被特定话题触发时才会偶然浮现?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初步确定了接下来两周的工作计划:叶小雨负责完善数据映射规则和整体情绪流程图;顾云帆负责基于已有的声音素材和叶小雨提供的数据参数,创作几个不同情绪片段的音乐小样;林辰负责搭建一个简单的、可实时调试的数据-音乐映射演示程序框架,并提供录音和混音支持。
计划清晰可行,大家都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叶小雨开心地总结,“希望大家合作愉快!创作出超棒的作品!”
顾云帆也微笑着点头:“我会尽力。”
林辰打字:“共同努力。”
会议结束,三人起身离开咖啡馆。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勾勒出道路和树木的轮廓。
“那我先回宿舍整理资料啦!线上联系!”叶小雨挥挥手,朝着女生宿舍区方向小跑着离开了。
只剩下林辰和顾云帆站在咖啡馆门口。
夜色中,顾云帆转头看向林辰,路灯的光在他眼中映出小小的光点。“今天谢谢你的建议。”他说,语气真诚,“我对技术实现方面想得比较多,有时候可能忽略了整体结构,你的提醒很关键。”
林辰摇摇头,打字:“分内之事。项目顺利就好。”
顾云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今夜云层较厚,看不到星星,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云隙,洒下清辉。
“天气转凉了。”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然后他转向林辰,“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林辰打字回应。
顾云帆点点头,转身,沿着路灯照亮的小道,慢慢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
林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头,也望向那片被云层遮蔽的夜空。眉心印记处一片平静,没有悸动,没有共鸣。
刚才的讨论中,顾云帆一切正常,正常得甚至让林辰怀疑,下午的那些发现和激烈的分析,是不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数据不会骗人,记忆不会骗人,那种灵魂被触动的战栗感,更不会骗人。
顾云帆就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阳光可以透入浅层,映出瑰丽的珊瑚和游鱼——那是他作为“顾云帆”这个独立个体的才华、性格和日常。但在阳光无法触及的深处,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中,却可能沉睡着来自遥远星光和古老山川的……破碎回响。
而他自己,或许正站在岸边,既想聆听那来自深海的、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又恐惧着一旦靠近,会被未知的暗流吞噬。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更凉了,吹动他的衣角和额前的碎发。
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也沉淀着比夜色更加深沉复杂的思虑。
长路漫漫,迷雾重重。而新的谜题,已然与旧的身影纠缠在一起,让他前行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