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陌生又熟悉的旋律（2/2）

傍晚六点，安全屋地下室。

训练暂时告一段落。林辰坐在主控台前，手里拿着一份K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顾云帆休学前后的时间线梳理报告。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入脑海。

报告显示，顾云帆的“因病休学”时间段，与萧烬灵髓消散、林辰遭遇能量扰动后住院的那段时期，存在大约两周的重叠。地点上，顾云帆家乡云山市所在的区域，在过去几年里，根据一些非公开的地质监测数据，确实记录到数次强度不高、但频谱特征略显异常的局部地磁扰动，其中一次发生的时间点，也与萧烬出事前后接近。

但这些都只是时空上的“接近”，而非直接的“关联”。地球这么大，每天都有无数人生病、休学，也有无数地方发生着各种自然或人为的扰动。仅凭时间地点的模糊接近，无法证明任何事。

真正让林辰无法释怀的，是今天下午顾云帆哼出的那段旋律。

“那段旋律的音频，我已经从你骨传导记录仪中提取出来，进行了分析。”K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调出频谱图和音高分析界面，“旋律特征与你描述的记忆片段高度吻合。特别是第三小节的半音下行动机和结尾处的微分音颤音装饰，具有相当高的个人辨识度。我检索了全球超过三千万首已注册版权的音乐作品、数万个公开的音乐创作分享平台、甚至潜入了一些地下音乐人的私人数据库，均未找到与此旋律完全一致或高度近似的记录。”

这意味着，那段旋律几乎可以肯定是“独一无二”的，且未曾公开。

“有没有可能，是通过某种极其隐蔽的渠道泄露的？比如萧烬的私人设备被入侵，未完成的创作碎片被窃取？”林辰提出一种可能性，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可能性在当前的上下文里显得有些牵强。

“理论上存在可能，但实操难度极大，且目的不明。”K分析道，“萧烬的个人电子设备在事发后，其核心存储部件均已被‘捕光者’或相关势力收走或破坏。即使有残存数据泄露，对方为何要将其‘植入’一个看似无关的新生记忆中？仅仅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这作为诱饵策略，成本高，风险大，且不可控因素太多——他们无法保证顾云帆一定会在你面前哼出这段旋律，也无法保证你能认出并产生联想。”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林辰放下报告，目光投向屏幕上定格的旋律波形，“一，这是超越我们当前理解范畴的、不可思议的巧合。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顾云帆，以某种我们无法解释的方式，‘继承’了萧烬的一部分记忆碎片，包括这些零散的音乐灵感。”

“第二种可能性，目前缺乏科学或‘知识核心’体系内的理论支持，但无法完全证伪。”K推了推眼镜，“观测网络今天下午的监测数据，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变化。”

他调出另一组波形图。“在顾云帆哼唱旋律的精确时间点，以及随后你们三人进行讨论的时段，排练室范围内的环境能量背景，再次出现了比上次更明显的‘梳理现象’。这次‘梳理’的持续时间和有序化程度都有所提升。同时，”他切换到一个更加复杂的、多频段叠加的监测图，“在与你眉心印记能量特征相关的某个极高频、极微弱的谐振频段，记录到了一次持续时间约0.07秒的、强度几乎在探测阈值边缘的‘共鸣峰’。这个‘共鸣峰’的出现时间，与顾云帆哼唱旋律中那个最具特色的爵士转音节点，完全同步。”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环境能量的有序化扰动，可以解释为高强度专注思维的影响。但与自己“钥匙”印记相关的特定频段产生瞬间共鸣？这绝非寻常思维活动能够解释！

“这种共鸣……意味着什么？”林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确定。”K的表情同样严肃，“可能是顾云帆无意识中散发出的某种能量特征，与你印记中留存的、与萧烬高灵能体质曾产生深度交互的‘记忆’或‘烙印’产生了极微弱的共振。也可能是……他本身的存在，就携带着与‘钥匙’或‘灵能’相关的某种‘印记’碎片，只是表现形式和活跃度与你和萧烬完全不同。”

这个推测，将顾云帆的“异常”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更接近核心秘密的层面。

&as_07上次提到的‘古老印记转移’和‘碎片残留’……”林辰喃喃道。

“目前看来，顾云帆现象与Veritas_07的描述，存在一定的吻合度。”K确认道，“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关于这种‘转移’或‘残留’的具体机制、稳定性以及潜在风险。”

风险。这个词提醒了林辰。无论顾云帆是谁，是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已经引起了观测网络的微妙反应，并且与自己的“钥匙”印记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共鸣。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暴露在某种层面上的“关注”之下。而“清道夫”的威胁依然悬顶，他们对“异常”的嗅觉极其灵敏。

顾云帆就像一颗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属性不明的棋子。他可能带来新的希望和变数，也可能引来更致命的危险。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和叶小雨、和自己，通过音乐项目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需要调整对顾云帆的策略。”林辰沉思片刻，开口道，“继续深度调查他的背景，尝试寻找更直接的证据。同时，在音乐项目的合作中，我必须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但又要避免过度接触引起他或潜在监视者的警觉。叶小雨那边……”

“叶小雨目前完全沉浸在创作热情中，将顾云帆视为难得的技术与艺术知音。”K接口，“她的体质尚未表现出对顾云帆异常的明显反应，但需要持续监控。建议你在合作中，以‘把握整体结构和提供技术支持’为由，自然参与其中，观察顾云帆在创作过程中的细节、习惯、以及任何可能流露出的‘非寻常’之处。”

“另外，”K补充，“鉴于顾云帆可能引起的‘关注’，我们需要加强对校园及周边，尤其是音乐社团活动相关区域的监控等级。同时，为叶小雨准备一套应急情况下的安全预案和沟通暗号。”

“明白。”林辰点头。计划变得更加复杂了。他不仅要应对“清道夫”的倒计时，追查玉琮和观测网络的秘密，守护叶小雨的安全，现在还要小心翼翼地探究顾云帆身上的谜团，同时防备这个谜团可能引来的新风险。

但不知为何，在沉重之中，他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那是对未知答案的探寻欲，是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时本能的靠近，更是内心深处，那个被理智死死压住的、关于“重逢”的渺茫念想，在证据不断累积下，开始不安分地搏动。

他看向主控台上，那个存放萧烬资料文件夹的图标。又想起今天下午，顾云帆哼唱时，那双半闭的、沉浸在旋律中的眼睛。

截然不同，却又……似曾相识。

晚上九点，大学宿舍。

林辰完成了今天的能量遮蔽深度冥想，感觉精神上的疲惫稍微缓解。王浩还在玩游戏，陈墨的床铺依然空置，那台电脑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他躺到床上，没有立刻入睡。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片段：顾云帆翻阅总谱的侧影，他理解叶小雨构想时专注的眼神，哼出那段旋律时自然沉浸的表情，还有最后目光交错时，那一闪而逝的、极淡的茫然……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在他心中那幅关于“萧烬可能性”的模糊图像上，增添着难以忽视的痕迹。

他想起萧烬曾说过，音乐是灵魂的指纹，每个人的创作都带着独一无二的生命印记。那么，一段从未公开的、带着鲜明个人风格的旋律碎片，是否也能成为灵魂的“指纹”，跨越生死和形式的阻隔，指向同一个本源？

这个想法既令人战栗，又让人心生无尽的期待与恐惧。

期待的是，那个像太阳一样燃烧过、温暖过他的人，或许真的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留下了一缕星光，哪怕微弱，哪怕破碎。

恐惧的是，如果这希望最终被证明是幻觉，是陷阱，是敌人精心设计的残酷玩笑，那么随之而来的失望和打击，可能会比最初的失去更加难以承受。

而且，即便顾云帆真的与萧烬有关，他又是什么？是一个拥有部分记忆碎片的新生个体？是萧烬意识在某种意义上的延续？还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只是偶然承载了不属于自己的过往？自己该如何对待他？是视作萧烬的某种“存在”，还是视作一个全新的、需要保护的陌生人？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林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黑暗中，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无论如何，调查必须继续，观察必须深入。在获得确凿结论之前，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叶小雨的安全，也为了……那个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他”的安全。

就在这时，他放在枕边的、那部经过改装的“学生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不是来自K的加密频道，而是来自一个新建的、只有三个人的社交群组——群名是叶小雨刚起的，叫“数据海洋勘探队（三人版）”。

发信人是顾云帆。

信息很简短：「打扰了。我整理了一下下午的思路和旋律草稿，做了一个简单的deo小样，非常粗糙，只是想固定一下感觉。链接在这里：[加密云盘链接]。如果你们有时间，可以听听看，提提意见。晚安。」

林辰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几秒。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加密链接。需要输入叶小雨在群里公布的临时密码。链接跳转，一个简单的音频播放界面出现，文件名是“灵感碎片_001”。

他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最初是几秒钟的空白噪音，然后，简单的、带着lo-fi质感的电子音色响起，构建出那个熟悉的、慵懒而带有切分感的循环动机。正是下午顾云帆哼唱的核心旋律。但在这个deo里，它被稍微发展了一下，加入了一个简单的低音线条，和几个极简的、如同水滴般的pad音色点缀。整体氛围空灵、循环、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名状的忧郁，却又在某个转折处透出一点点微光般的希望。

制作确实粗糙，能听出是用手机基础音乐软件快速拼凑的。但那种感觉……那种将碎片化灵感迅速捕捉、并用最简单的手段勾勒出氛围的能力……

林辰闭上眼睛，任由那循环的、带着熟悉感的旋律在耳中流淌。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夜的公寓，看到萧烬随意拨弄着卡林巴琴，哼唱着不成调的片段，眼中闪烁着对未知音乐可能性的纯粹好奇与探索的光芒。

耳机里的旋律循环着，在安静的宿舍里，只有他能听见。

浅棕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映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那光芒深处，冷静的审视与一丝无法完全熄灭的微光，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他退出播放界面，在群里打字回复，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听到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两个字：

「很好。」

发送。

几乎就在他信息发出后的几秒钟，叶小雨的回复跳了出来，是一连串的惊叹号和表情包，表达着兴奋和赞赏。

顾云帆也回复了，依旧简洁：「谢谢。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群里恢复了安静。

林辰放下手机，重新躺好。

窗外的夜色深沉。观测网络的脉冲在意识的底层规律跳动。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学生公寓里，刚刚发送完“晚安”的顾云帆，却并没有立刻入睡。

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简陋的deo工程文件。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自己刚刚做的片段。

听着听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这段旋律感觉如此自然，仿佛早就存在于某个地方，自己只是把它“拿”了出来？

还有，当那个爵士转音出现的时候，心脏……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很轻微，但很奇怪。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大概是最近太投入创作，有点累了。

他关掉工程文件，准备关机睡觉。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块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深灰色石头，是他前几天在校园湖边散步时无意中捡到的，觉得纹理特别就带了回来。

看着那块石头，顾云帆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嗒。嗒。

节奏，恰好是那段旋律中，某个承上启下的过门节奏。

他自己并未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