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陌生又熟悉的旋律（1/2）
十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四十分，音乐社团排练室。
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朝西的窗户，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却已不显燥热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乐谱纸张特有的微甜气息、松香残留的淡涩，以及各种乐器混杂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音乐场所”的味道。排练室不算大，但器材齐全，角落立着几把吉他、贝斯，墙边靠着一架略显陈旧的立式钢琴，谱架、音箱、效果器板散落在各处，呈现出一种富有创造力的凌乱感。
十来个人分散在排练室各处，或坐或站，低声交谈着，酝酿着一种介于放松和期待之间的氛围。这是音乐社团秋季学期第一次实质性的分组创作讨论会，旨在为学期末的汇报演出和可能的校外比赛储备原创作品。对于大部分社员来说，这更像是一次展示想法、寻找同好的社交与创意碰撞。
林辰站在靠近钢琴的一侧，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在深灰色连帽衫的口袋里。他今天扮演的“林琛”，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和偶尔的技术支持者。浅棕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视着室内，目光从几个正在调试电吉他音色的乐队成员身上掠过，掠过坐在钢琴凳上随意按着琴键试音的叶小雨，最终，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窗边、低头翻阅着一本厚重交响乐总谱的黑发身影上。
顾云帆。
距离上次筹备会过去两天。这两天里，林辰的生活按部就班：上课、去图书馆、完成K安排的能量遮蔽与操控训练、远程处理情报分析。他没有刻意去打探顾云帆的消息，K的后续调查也还在进行中，尚未有突破性进展。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只有林辰自己知道，那份被勾起的、关于萧烬记忆碎片的涟漪并未完全平复。它沉在了意识深处，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不再激起明显的水花，却持续地改变着水底的质地，让那份惯常的沉静之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探寻感。
他维持着最高等级的能量遮蔽，眉心印记的活跃被压制到近乎休眠。观测网络的背景脉冲稳定如常。安全屋的二次屏蔽运行良好。三十天倒计时在无声推进，但“清道夫”的直接威胁尚未降临校园。表面上，风平浪静。
此刻，在这间充满音乐气息的排练室里，看着那个安静翻阅乐谱的侧影，林辰心中那潭深水，又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顾云帆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同样偏白却线条清晰的小臂。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谱面的某个和弦标记或演奏记号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那副沉浸于音乐文本世界的样子，与周围稍显散漫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啦，大家安静一下！”社团社长苏雅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我们现在开始分组！这次我们希望鼓励跨风格、跨专业的合作，所以分组会尽量打乱大家平时的圈子。名单我已经初步拟好了，贴在那边白板上，大家去看一下，找到自己的组员，然后各找地方开始 brastor ！”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涌向门口的白板。林辰也随着人流走过去，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预想中一样，他被分到了与叶小雨同组。而组员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赫然是：顾云帆。
心脏的跳动，在那一刹那，极其轻微地漏了一拍。
是巧合？还是苏雅有意将“技术新人”顾云帆和“创意核心”叶小雨以及“沉稳支持”的林琛安排在一起，以求平衡？从组织者的角度看，这合情合理。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身，走向已经看到名单、正笑着朝他招手的叶小雨。顾云帆也看到了名单，合上手中的总谱，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林辰，顾云帆，这边！”叶小雨显得很兴奋。她今天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穿着印有抽象波形图案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复杂的音频波形图和频谱分析界面。“太好了，我们一组！我一直想试试把数据可视化再往前推一步，做成真正的、能听的数据音乐！你们俩一个懂设备和技术细节，一个……”她看向林辰，眨了眨眼，“虽然话不多，但对音乐的‘感觉’特别准！上次你给我的节奏建议超有用！我们这次可以搞点厉害的！”
她的热情极具感染力，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惊艳的作品诞生。林辰对她点点头，打字：“尽力。”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走过来的顾云帆。
“请多指教。”顾云帆在两人面前站定，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平静，脸上带着适度的、礼貌的微笑。他的目光在林辰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就像看向任何一个新认识的组员一样——随即转向叶小雨，“数据音乐？是指用算法或数据生成音乐吗？”
“对对对，但不止是生成！”叶小雨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顾云帆，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你看，这是我之前做的一些小实验，把太阳黑子活动的数量变化映射成音高和节奏，还有把地磁波动数据转换成pad（铺底音色）的音量和滤波器参数……但感觉还是太‘机械’了，像音效，不像真正的音乐。我在想，能不能找到一种方法，让数据不仅提供‘素材’或‘参数’，还能真正参与到音乐情感的‘构建’里面来？比如，数据变化的‘趋势’对应情绪走向，数据的‘波动模式’对应和声的张弛……”
她语速很快，思路跳跃，涉及不少跨学科的概念。这通常会让不熟悉的人感到困惑或跟不上。但顾云帆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跟随着叶小雨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和频谱，眼神专注，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茫然。
林辰在一旁静静观察。他能感觉到，顾云帆不是在假装听懂，而是真的在理解、在思考叶小雨那些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叶小雨讲完一段，略带期待地看向顾云帆：“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不太好理解？”
顾云帆沉吟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不，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突破‘数据驱动声音’的层面，进入‘数据蕴含的数学关系或模式，映射为音乐的内在逻辑和情感表达’的领域。就像……将一段描述季节温度变化的曲线，不仅转化为音符的高低，还要让听者能从音乐的起伏中，‘感受’到春天复苏的生机、夏日炎热的躁动、秋天萧瑟的寂寥和冬天凝固的寒冷。甚至更进一步，不同的数据源——比如温度、风速、光照——它们之间的协同或对抗关系，可以映射为音乐中不同声部之间的对话、交织或冲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虚划着，仿佛在勾勒那些抽象的关系。他的用词准确，比喻贴切，一下子将叶小雨原本有些模糊的构想，提炼成了清晰可操作的创作理念。
叶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意思！顾云帆你总结得太到位了！你以前接触过这些吗？”
顾云帆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专门研究过。只是……听你这么一说，觉得应该是这样。”他顿了顿，补充道，“音乐本身就是一种高度抽象的情感与逻辑语言。数据背后隐藏的模式和关系，本质上也是一种‘语言’。寻找两种‘语言’之间的翻译规则，这个想法很有趣。”
他的回答谦逊，却又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深刻理解。这不仅仅是聪明，更像是一种……对音乐本质和跨领域思维的天生直觉。
林辰在一旁，手指在口袋里的便携键盘上轻轻摩挲。顾云帆的这番话，再次触动了他心中的那根弦。这种将复杂概念迅速内化、并用精准语言提炼核心的能力，这种对音乐本质与外在形式关联的敏锐洞察……萧烬也拥有同样的天赋。他总能用最生动的比喻，将晦涩的技术问题或抽象的音乐理念讲得通透明白。
“太好了！那我们这个组的基础理念就定下来了！”叶小雨兴奋地拍了一下手，“接下来就是选具体的数据源和确定音乐风格方向了！林辰，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辰从思绪中抽离，打字：“可以用公开的气象或地质数据，相对安全，变化模式也丰富。”他指的“安全”，是避免触及任何可能敏感的、与“遗产”或异常能量相关的数据源。
“气象数据不错！有周期性，也有突变性，情感层次丰富！”叶小雨赞同，又看向顾云帆，“顾云帆，你觉得什么音乐风格适合表现这种……嗯，基于数据的‘自然叙事’？”
顾云帆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陷入了思考。排练室里其他小组的讨论声、试奏乐器的声音隐约传来，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在具体某处，而是像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灵感碎片。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哼出了一段旋律。
承
那旋律初听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的循环，但节奏型很特别，不是规整的四四拍，带着点三拍子和切分音混合的味道，慵懒中藏着律动。哼了大概两个小节后，旋律开始发展，音域微微拓宽，加入了一个略带忧郁的下行转折，随即又轻盈地回升，在某个音上做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带有爵士风味的颤音装饰，然后自然回落，回到最初的动机，形成一个完整的乐句。
整个哼唱过程，顾云帆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他的眼睛半闭着，眉头舒展，完全沉浸在旋律的流动中，仿佛这旋律不是他刻意创作的，而是自然而然从某个地方流淌出来，被他捕捉到了而已。
旋律停止。顾云帆睁开眼睛，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好意思的神情。“抱歉，走神了。只是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尝试一种融合了环境电子（Abieronic）、极简主义（Mialis）和一点点爵士和声色彩的风格？用循环的、带有微妙变化的音序（sequence）来模拟数据的周期性基础，用和声的色彩明暗变化来对应数据的‘情绪’起伏，然后在某些‘转折点’或‘异常值’出现时，引入一些即兴的、带有不确定性的爵士乐句，增加音乐的‘呼吸感’和‘意外性’，就像自然本身并非完全可预测一样。”
他的解释，完美地诠释了刚才那段即兴哼唱的意图。更让林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
那段旋律！
那段顾云帆无意识哼出的、带着慵懒切分和爵士转音的旋律片段……林辰太熟悉了！
不是萧烬广为人知的任何一首作品。甚至不是萧烬在安全屋即兴弹奏过的那段钢琴riff。而是另一段，更私密、更碎片化的记忆。
那是很久以前，大概在萧烬刚刚展露头角、还没有后来那么忙碌的时候。一个夏日的深夜，在萧烬租住的、堆满乐器和设备的小公寓里。空调坏了，窗户开着，燥热的晚风吹动着薄薄的窗帘。两人坐在地板上，喝着冰啤酒，漫无目的地聊着音乐。萧烬当时正在尝试一些新的编曲思路，想摆脱流行摇滚的固定模式，加入更多电子和实验元素。他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卡林巴琴（拇指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断断续续地哼出一些零散的乐句，其中一段，就和顾云帆刚才哼的，在核心动机、节奏特点和那个标志性的爵士味转音上，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萧烬自己也说：“这个感觉不错，记下来，以后可以用在什么地方……哎，算了，太碎了，先放着。” 后来他有没有把这段旋律发展成完整的作品，林辰不知道。但那个夏夜，那闷热的空气，那慵懒随意的哼唱，还有卡林巴琴清脆空灵的音色，都深深地烙印在了林辰的记忆里。
这段旋律，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它只是萧烬无数创作碎片中，极其普通、随即被遗忘的一粒尘埃。除了当时在场的林辰，理论上，世界上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现在，顾云帆，这个刚刚认识几天的黑发新生，在讨论数据音乐的创作方向时，下意识地、无比自然地哼了出来！连那种随性中带着精准控制的哼唱方式，都如出一辙！
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当巧合多到足以拼凑出某个熟悉形象的轮廓时，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林辰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能量遮蔽依旧稳固，但他能感觉到眉心印记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仿佛被遥远共鸣触及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不是能量的活跃，更像是一种……感知层面的细微震颤。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巨浪，维持着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在顾云帆哼完旋律、睁开眼睛的刹那，无法控制地微微收缩，如同锐利的针尖。
顾云帆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林辰瞬间的异常。他看向叶小雨，问道：“这样的方向，你觉得可以吗？”
叶小雨已经完全被顾云帆刚才的表现征服了。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喜和赞叹：“我的天……顾云帆你简直是天才！这段旋律哼得太有感觉了！对对对，就是这种味道！既有科技的秩序感，又有自然的呼吸感和人性的即兴温度！太好了！我们就往这个方向走！”
她激动地转向林辰：“林辰，你听到了吗？是不是超棒？”
林辰缓缓松开蜷缩的手指，在口袋里找到便携键盘的按键。他的指尖有些凉，但敲击的动作依旧稳定。他打字，将屏幕转向叶小雨和顾云帆：“很有想法。旋律……很有特点。”他尽量让自己的评价听起来客观、平常，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何止有特点！是惊艳！”叶小雨毫不吝啬夸奖，“顾云帆，这段旋律是你刚刚想的吗？有没有录下来？我们要把它作为核心动机发展！”
顾云帆被叶小雨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就是……随口哼的。没想太多。”他看了看林辰，又看看叶小雨，“如果觉得可以用，当然没问题。不过，要发展成完整的作品，还需要很多工作。”
“那就这么定了！”叶小雨一锤定音，“我们的项目主题就是……嗯，‘数据之海中的爵士浮标’？或者更诗意一点，‘聆听自然的数字回响’？名字再想！我们先分工：我负责数据源的筛选、初步的映射规则设计和整体概念把控；顾云帆，你负责音乐部分的创作，包括基于刚才那个动机发展旋律、和声编配，还有音色设计；林辰，你负责……嗯，整体结构的把握，还有录音、混音技术方面的支持，以及最重要的——在我们俩天马行空的时候，把我们拉回地面！”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这是一个合理的分工，充分发挥了每个人的特点。林辰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顾云帆身上。
顾云帆也点了点头，接受了分配。“我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的想法和旋律草稿整理一下。另外，可能需要接触一些环境电子和极简主义风格的作品作为参考，虽然感觉上有概念，但具体实现还需要学习。”
他的态度认真而务实，没有因为展露才华而骄傲，也没有推脱责任。这种成熟稳重的表现，又和他略显青涩的外表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没问题！资料我可以帮你找一些！我们随时沟通！”叶小雨干劲十足，“那今天我们先到这里？大家各自回去消化一下想法，我们建个线上群，随时分享进度！”
分组讨论初步结束。其他小组也陆续散开，排练室里变得更加嘈杂。叶小雨忙着去和苏雅汇报分组情况，顾云帆则走到窗边，拿出手机，似乎开始记录刚才的灵感和待办事项。
林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顾云帆低头打字的侧影，窗外的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专注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嘴唇，偶尔因思考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无数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安全屋里对着电路图蹙眉的萧烬，排练室里抱着吉他反复打磨一个和弦的萧烬，深夜工作室里对着屏幕上的音轨陷入沉思的萧烬……
不同的发色，不同的面容，不同的气质背景。
但那份沉浸在音乐世界中的、纯粹而专注的神韵，却如同跨越了时空的河流，在此刻这个陌生的身影上，清晰地倒映出来。
林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理智在尖叫，警告他这可能是最精密的陷阱，是利用了他内心最深处渴望的致命诱饵。情感却在最隐蔽的角落颤抖，挣扎着想要相信那亿万分之一的、奇迹般的可能性。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摆脱这种完全被动、被直觉和情感牵着鼻子走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能量遮蔽的“薄膜”似乎更加致密了一些，将所有的情绪波动牢牢锁住。
他转身，准备离开排练室。就在这时，顾云帆似乎记录完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要离开的林辰对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林辰仿佛看到，顾云帆那双沉静的深褐色瞳孔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或者说，困惑？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荡起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林辰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顾云帆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对着林辰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先走了”或者“再见”。
林辰也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身走出了排练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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