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圈河之下,八十年的等待(1/2)
水路比陆路快,也比陆路危险。
蚂蚁河解冻不久,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赵铁柱找的那条船是一条窄长的桦皮快子,能坐六个人,再多就翻。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赫哲老汉,脸上刻满风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不多问一句话,只在上船前对赵铁柱说了四个字:
“生死自负。”
赵铁柱点头。老汉便再没开过口。
青茵坐在船头,抱着那面用鹿皮仔细包裹的神鼓。河水在船舷边哗哗流过,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她回头看了一眼——黄承彦裹着厚厚的皮袄,半靠在船舱最避风的位置,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坚持要跟来。
她拦不住。
库克和三个猎人分散坐在船中两侧,手按在腰间的猎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两岸。赵铁柱蹲在船尾,和老汉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水道蜿蜒,两岸的景色从密林渐次过渡到稀疏的村落、开垦的田地、以及远处偶尔升起的炊烟。那是“人境”的气息,与深山老林截然不同。青茵能感觉到掌心日月纹微微波动——不是在示警,而是在适应,在调整,仿佛这片土地的灵脉到了这里,也开始变得复杂、浑浊,掺杂了太多人的气息和历史的尘埃。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条隐蔽的河汊里靠岸。
老汉将船藏进芦苇深处,用枯草和树枝盖好,然后指了指东北方向。
“顺着这条沟塘子走,天黑前能到呼兰河。河边有个屯子,我相好的在那儿。你们歇一晚,明早他送你们进城。”
他顿了顿,看向青茵。
“丫头,道外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不是什么好地方。现在更不是。小心点。”
青茵点头,郑重道谢。
老汉摆摆手,钻进芦苇丛,转眼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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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边的屯子叫“靠山屯”,二十几户人家,多是给城里拉脚、打鱼、卖柴的穷苦人。赵铁柱的接头人是个叫“刘二”的壮年汉子,瘸了一条腿,却跑得比常人还快。他在屯子口接上他们,二话不说,带进自家低矮的土坯房,让媳妇煮了一大锅苞米碴子粥,又从地窖里摸出一块腌肉,切成薄片,摆在桌上。
“没啥好招待的,将就吃。”
青茵看着那碗粥,又看着那块明显是存了许久的腌肉,心里有些发酸。
“刘大哥,太破费了。”
刘二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破费啥,杨队长的人,就是自家人。你们吃饱,睡好,明天我套车送你们进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道外那边,最近不太平。日本人查得紧,说是抓‘反满抗日分子’,抓了好几拨人了。你们进城后,千万别走大路,我有个亲戚在圈河那边开豆腐坊,门口挂两盏红灯笼的就是。你们去找他,他帮你们打听。”
青茵点头,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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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鸡叫头遍,他们坐上刘二的牛车,晃晃悠悠向哈尔滨方向去。
牛车慢,但稳,也不引人注意。刘二赶车,青茵和黄承彦挤在车厢里,库克和三个猎人换了装扮,三三两两分散在后头跟着,远远缀着。
天蒙蒙亮时,他们过了最后一道日伪关卡。刘二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良民证”和几盒香烟,伪满警察翻看了一下,摆摆手放行。
牛车继续向前。
青茵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些轮廓——那是城市的边缘,是烟囱,是铁路,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
哈尔滨。
她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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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外在1940年,比青茵在现代看到的更加拥挤,更加肮脏,也更加……鲜活。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铺子、作坊、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包子、饺子、豆腐脑、估衣、旧货、香烛、纸钱、甚至还有偷偷摸摸拉客的暗娼。人声鼎沸,驴马嘶鸣,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叫卖声、争吵声、笑骂声,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扑面而来。
青茵一行人换了装扮,散在人群里,假装是进城卖山货的猎户。刘二领着他们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比街道更窄、更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豆腐坊。
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豆香扑面而来。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里间努了努嘴。
刘二点点头,带着众人穿过作坊,进了后院一间低矮的柴房。
柴房里已经有人在等。
是赵铁柱。
他比青茵他们早到一天,带来了杨队长的最新情报:
“‘方’的具体位置,摸清了。在圈河底下,一个废弃的老砖窑。砖窑是三十年前俄国人建的,后来塌了,没人管。‘幽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挖通了,底下掏出一个地下迷宫。”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柴堆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
“这是我派进去的兄弟拼死带出来的。他是挖坟掘墓的出身,能认路。但出来的时候受了重伤,昨天没了。”赵铁柱声音低沉,“他说底下有三个关键的地方:入口、祭坛、还有……”
他指了指地图最深处的一个圆圈。
“那里,是‘门’。”
青茵看着那个圆圈,掌心日月纹微微发烫。
门。
不是“封魔井”,是门。
“方”在那里等她。
“什么时候行动?”她问。
“今晚。”赵铁柱说,“今晚道外有庙会,人多眼杂,日本人忙着维持秩序,顾不上这边。我们趁乱进去。”
他看向青茵。
“进去之后,我们帮不上你。那底下,只有你能走完。”
青茵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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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庙会的锣鼓声远远传来,整条街都沸腾了。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唱戏的、算命的,挤得水泄不通。青茵一行人穿着最普通的衣裳,混在人群里,慢慢向圈河方向移动。
圈河其实不是河,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两旁挤满了最穷苦的人家——窝棚、马架子、甚至直接挖地三尺搭个顶棚的“地窨子”。这里的味道比道外其他地方更重,是垃圾、粪便、霉烂和劣质烟草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很稳,仿佛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他领着众人绕过一堆堆垃圾,穿过一条条只能侧身通过的窄巷,最后停在一堵坍塌了一半的砖墙前。
墙后,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个黑黢黢的、半塌的砖窑。
老砖窑。
入口。
赵铁柱回头,看向青茵。
“就是这儿。”
青茵深吸一口气,将神鼓抱紧,看向黄承彦。
“黄先生,您在这儿等我。”
黄承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是那块那木给的琥珀。琥珀中央,封着那枚碎裂的骨片。
“带着。”他说。
青茵握紧那块琥珀,掌心传来微微的温热。
“我去了。”
她转身,向砖窑走去。
身后,黄承彦的声音忽然响起:
“青茵。”
她回头。
他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
“活着回来。”
青茵看着他,微微扯动嘴角。
“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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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的入口很小,只能容一人弯腰钻进去。
青茵钻进洞口,眼前一片漆黑。她停下脚步,等眼睛适应。怀中的时空镜亮起微光,三色光芒流转,将周围方寸之地照亮。
脚下是破碎的砖块和厚厚的积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混着某种她隐约熟悉的、阴冷的……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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