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急流勇退(1864-1865)(1/2)
历史现场
天京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曾国藩便已感到从帝国心脏北京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封侯拜相的煌煌谕旨墨迹未干,暗流已然涌动。
朝廷的猜忌几乎不加掩饰。首先是在封赏上做文章:曾国藩封一等侯,爵号“毅勇侯”;而弟弟曾国荃仅封一等伯(威毅伯)。兄弟功勋虽有差别,但如此刻意区分,明显是帝王术中的“分而化之”,意在曾氏兄弟间制造微妙芥蒂。接着,朝廷以“善后”、“休养”为名,将曾国荃麾下攻城最勇、劫掠最甚的几员悍将如李臣典(不久暴病而亡,传言纷纷)、萧孚泗等调离或明升暗降,开始肢解直接攻克天京的“吉字营”核心。
更让曾国藩警惕的是言官的奏章。都察院的御史们仿佛一夜之间苏醒,开始弹劾湘军纪律问题,特别是天京劫掠的惨状,字字句句,虽未直接点他之名,但矛头直指曾国荃,进而牵连他这位统帅。甚至有传言,朝中已有人私下议论“东南半壁,尽在曾氏,非国家之福”。
这还不算完。曾国荃本人因多年苦战、压力巨大,加之封赏未达预期,破城后又遭舆论攻击,愤懑难平,竟在返回湖南休养前,赌气上奏,以“病体难支”为由,请求开缺回籍。这无疑是给朝廷和曾国藩将了一军。朝廷顺水推舟,迅速批准。这等于变相剥夺了曾国荃的兵权。
曾国藩看在眼里,凉在心头。他知道,对九弟的开刀只是开始。飞鸟未尽,朝廷已在思量良弓;狡兔刚死,猎犬已嗅到烹油之味。历史上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韩信、彭越、年羹尧……功高震主者,罕有善终。
此刻的湘军,总兵力已膨胀至三十余万,控制着长江中下游数省,粮饷自筹,将领皆出其门。在朝廷和天下人眼中,这已不是国之干城,而是一头庞大无比、可能反噬的卧榻旁的猛虎。曾国藩自己,就是这头猛虎的驭手,也是最可能被虎伤及的主人。
必须有所行动,而且必须是雷霆万钧、让朝廷彻底放心的行动。
一个大胆、痛苦但也必须执行的计划,在曾国藩心中逐渐清晰:主动、大规模裁撤湘军。
他找来心腹幕僚赵烈文、李鸿章(已任江苏巡抚)等人密议。李鸿章闻言大惊:“老师,湘军乃根本,遽然裁撤,岂不自毁长城?万一天下有变,或长毛余烬复燃,何以制之?”
曾国藩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少荃,你只知其一。湘军是长城,也是悬在我项上的刀。今日朝廷所惧者,非残余之贼,乃坐大之湘军也。我若恋栈兵权,祸不旋踵。唯有裁湘军,保淮军,方可两全。”
他的策略非常明确:
1. 自剪羽翼,以释君疑:率先大规模裁撤自己的直系部队(曾国荃部已散,续裁其他陆师),尤其是那些骄悍难制的老营,向朝廷表明绝无拥兵自重之心。
2. 扶植淮军,预留后路:全力支持李鸿章的淮军,将其打造为新的国家支柱。淮军源自湘军,但领袖已是李鸿章,这既延续了湘淮系的影响力,又将朝廷的注意力部分转移,为自己和集团留下缓冲区和继承人。
3. 妥善安置,避免生乱:对裁撤官兵,发放足额欠饷和遣散费,鼓励回乡置产,避免其流落为匪,同时保举有功将领出任地方官,化军事势力为政治资源。
同治四年(1865年)春,曾国藩正式上奏《裁撤湘军及处置善后事宜折》。奏折写得极其恳切,大意是:天下已定,巨款养兵徒耗国力;湘军久战疲敝,思乡情切;且主帅(指自己)精力已衰,难再统驭。因此请求裁撤湘军大部,只留少量精锐镇守要地,余皆遣散归农。
此折一上,朝野震动。紫禁城里的慈禧太后和恭亲王奕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削弱曾国藩兵权而不激起变故,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把刀柄递了过来,还自己划定了下刀的路线!惊喜之余,更深感曾国藩识大体、知进退,其忠诚似乎无可挑剔。朝廷立刻准奏,并大加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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