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陵梦碎(1864)(2/2)
直到十八日、十九日,更详细、更确切的捷报陆续到来,尤其是得知九弟无恙,主要“贼首”或死或擒,曾国藩心头大石才算真正落地。他在日记中描述自己心情:“思前想后,喜惧悲欢,万端交集,竟夕不复成寐。”
喜的是,历时十二载,耗尽心血,终成大功,曾氏家族荣宠将达到极点;惧的是,“功高震主”四字如利剑悬顶,朝廷将如何对待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汉人统帅?悲的是,想到这些年来战死的无数湘乡子弟、兄弟亲友(如曾国华战死三河);欢的是,终于可以告慰君父,天下或可重归太平。
他立刻启程,前往金陵。一方面要亲自处理善后,稳定秩序(劫掠必须停止);更重要的是,他要亲眼看看这座耗尽他半生精力的城市,也要亲自掌控对洪秀全、李秀成等人身后事的处置,尤其是李秀成那份可能涉及敏感内容的《自述》。
抵达金陵后,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生死的老臣也感到震撼。断壁残垣,尸臭弥漫,繁华的六朝古都、十年的天国都城,几乎沦为废墟。他见到了憔悴但意气风发的曾国荃,兄弟相见,百感交集。曾国荃献上缴获的天王金印、玉玺等物。曾国藩严厉申饬了部队纪律,但劫掠已毕,杀戮已行,他也只能默然。
他仔细阅读了李秀成的《自述》,其中提到“天朝十误”,也隐有“招降”之意,更对曾国藩兄弟不乏溢美之词。曾国藩与心腹幕僚赵烈文等人密议后,认为这份供词内容过于敏感,既涉及太平天国内部许多清廷未知的细节,其中对曾氏的恭维也可能引来朝廷猜忌(怀疑他们之间有私)。他决定将《自述》删改、节录后上呈朝廷,而将原稿秘密销毁。这一行为成为后世历史学家争议的焦点。
随后,曾国藩主持了盛大的“验明正身”仪式,将洪秀全尸骸挫骨扬灰,将李秀成等处决。他给朝廷上了那封着名的 《奏报攻克金陵尽歼全股悍贼并生俘逆酋李秀成洪仁达折》 ,将大功归于“我皇上福威,将士苦战”,并详细列述曾国荃等功臣,同时主动提出湘军“久战疲乏,宜加休整”,并请示如何处置善后、如何裁减军队。
捷报传至北京,紫禁城一片欢腾。两宫皇太后、小皇帝、恭亲王无不欣喜若狂。十二年的心腹大患,终于平定!朝廷立刻颁布厚赏:曾国藩加太子太保衔,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赏戴双眼花翎;曾国荃加太子少保衔,封一等伯爵,赏戴双眼花翎。 其余湘军将领,各有封赏。
表面上看,曾氏兄弟达到了荣耀的顶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然而,站在残破的天京城头,望着渐渐熄灭的烽烟和开始收敛尸骨的士兵,曾国藩心中没有多少喜悦。他清晰地听到了历史齿轮转动的声音——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在给家人的信中,忧心忡忡地写道:“今日幸成此大功,然得罪于天地,取疑于朝廷,将来归宿,毫无把握。”
金陵梦碎,碎的是洪杨王朝的帝王梦。而一场关乎曾国藩和整个湘军集团生死荣辱的、更加微妙复杂的政治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客观评价
天京陷落是太平天国运动的终结,也是曾国藩个人功业的巅峰,但这一事件本身及其后续处理,充满了复杂的历史光影。
1. 历史转折点的双重性:从清王朝角度看,这是“同治中兴”的开端,挽救了其覆灭的命运,延续了国祚。从中国近代史角度看,它消灭了一个试图建立新式神权政权的农民运动,但也使得清王朝失去了最后一次可能从内部进行彻底改革的机会,社会矛盾只是被暂时压制。曾国藩成了旧秩序的“修补匠”,而非新秩序的开拓者。
2. 胜利的阴暗面:屠城与劫掠:湘军在天京的暴行,是无法回避的历史污点。这种行为既有传统战争中“破城不封刀”的陋习,有对长期围困艰苦和巨大伤亡的野蛮报复,也有纵兵掠夺以维系军心、弥补欠饷的现实考虑。它暴露了湘军作为封建私属武装的野蛮性和曾国藩作为儒家士大夫在战争伦理上的局限性与矛盾性(他明知其恶,却未能或无力有效制止)。这使得其“卫道”形象大打折扣。
3. 政治操作的娴熟与隐忧:曾国藩对李秀成《自述》的删改销毁,是典型的政治风险管控。他深知这份文件可能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如“勾结”嫌疑或自夸战功),必须加以“净化”。这展现了他高度的政治警惕性和对文字力量的深刻认知,但也留下了篡改历史的嫌疑,影响了后世对太平天国部分史实的还原。
4. “功成”之后的“危机”:天京克复,对曾国藩而言,最大的挑战立刻从军事转向政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功高震主”的危险。朝廷的厚赏背后,必然是更深的猜忌。如何化解这巨大的功勋带来的政治压力,如何安置庞大的、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的湘军,如何让自己和家族平安落地,成为他接下来必须解决的、比打仗更棘手的难题。
金陵的陷落,不仅是一座城市的悲剧,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它用最残酷的方式,展示了传统王朝更迭和内战的血腥逻辑,也预示着在旧的平衡被打破后,新的权力格局和潜在危机正在孕育之中。曾国藩站在了这个新旧交替的门槛上,他的下一步,将决定他个人的最终结局,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晚清政局的走向。
封侯拜相,赏无可赏。站在荣耀的极点,曾国藩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紫禁城方向刺骨的寒意。朝廷的猜忌如影随形,御史的弹劾已露苗头,甚至连昔日盟友的目光也变得复杂。是陶醉于“中兴第一功臣”的光环,等待那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还是以绝大的智慧和勇气,主动斩断自己的羽翼,换取家族和集团的安全?一道关于“裁军”的奏章,即将从金陵发出,那会是自毁长城的愚行,还是急流勇退的神来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