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血与光的代价(1/2)
血珠滴在玉板上,没像滴在寻常石头那样摊开。它像是滴进了某种看不见的沟壑,顺着玉板表面那些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飞快地蔓延开去,滋滋作响,像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不是声音,是感觉——赵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在后脑勺上。眼前所有的景物瞬间褪色、扭曲,油灯的光晕拉长成一条条惨白的细线,地窖里每个人的脸都模糊得只剩下轮廓。只有那块玉板,在视野中央亮得刺眼,银白色的底子上,他的血正画出一张诡异、鲜红的网。
陆明远的毛笔还悬在半空,笔尖的残血要滴不滴。老头儿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玉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向前扑,不是扑向玉板,而是扑向赵煜——他看见赵煜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只有眼睛还睁着,瞳孔却缩得针尖大小,涣散得没有一点光。
“殿下!”老猫的吼声在地窖里炸开。
几乎同时,玉板上的血网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不是暗红,是那种灼热的、像是刚从熔炉里舀出来的铁水般的亮红色!红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地窖,淹没了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狠狠拍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像一群挣扎的鬼。
赵煜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口沸腾的油锅。不是皮肤,是骨头,是骨髓,是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被滚油煎炸。左肩那片星纹已经不是灼烧了,是炸裂——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皮肤下同时刺出来,要把他整个人钉穿。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肺叶像两块干涸的海绵,徒劳地翕动。
视野彻底变成了红与白交织的混沌。他能“看见”玉板内部,那些原本缓缓流转的银色光点此刻正疯狂地乱窜、碰撞、湮灭,又重生。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冰冷又灼热的能量碎片顺着血线倒灌进他的指尖,再沿着手臂的经络一路炸进心脏。
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下,两下,每跳一下,全身的血管都跟着剧烈鼓胀、收缩,皮肤表面那些尚未完全蚀化的地方,毛细血管接连崩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撒手!让他撒手!”王大夫的尖叫变了调,他扑上来想掰开赵煜握着玉板的手指,可那几根焦黑的手指像焊死在了玉板上,纹丝不动。老大夫急得眼睛通红,抓起一根最粗的金针,对着赵煜肘窝的穴位狠狠扎下去!
赵煜浑身猛地一抽,手指终于松开了些许。老猫和阿木趁机扑上,一个抱住他的肩膀往后拖,另一个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咔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不是玉板,是赵煜左手食指的指骨——在巨大的拉扯力下,那根本就焦黑脆弱的骨头,从中间折断了。
玉板终于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干草堆上。上面的红光瞬间熄灭,血网也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迅速变暗、干涸,只剩下几道暗褐色的污痕。玉板本身倒是没碎,但内部那些银色光点全部消失了,整块板子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像块普通的、打磨过的顽石。
地窖里重新被油灯昏黄的光笼罩。红光褪去后的瞬间,所有人都短暂地失明了片刻,眼前残留着大片大片的红黑光斑。
赵煜瘫在老猫怀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冷汗、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嘶哑的杂音,呼气时则喷出细小的血沫。左肩到心口那片皮肤,银灰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又向外清晰扩张了一圈,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银色的光点在沿着纹路快速流动。
“玉板……”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睛艰难地转向干草堆。
陆明远颤抖着手捡起玉板,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废了……”他喃喃道,“星力结构……被血里的蚀力冲垮了……彻底锁死了……打不开了……”
最后的希望,在他们眼前,碎了。
地窖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赵煜粗重艰难的喘息声,还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
王大夫手忙脚乱地给赵煜处理手指的骨折,又扎针护住心脉,敷上最好的止血生肌散。可老大夫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杯水车薪。赵煜的身体现在像个千疮百孔的皮囊,外敷内服的药,进去多少漏多少。
阿木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老猫抱着赵煜,这个硬汉子的眼眶也红了,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石峰站在地窖口,背对着所有人,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夜枭默默擦着弩机,擦了一遍又一遍,可弩机早就锃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也可能有一炷香那么长。楼梯上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高顺又回来了。他下来时,看见地窖里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皇城司统领大概见过太多生死,已经很难有事情能让他动容了。
“殿下,”高顺走到床边,声音平稳,“黄姓太监找到了。”
赵煜勉强睁开眼,看着他。
“人死了。”高顺言简意赅,“死在御花园一处偏僻的枯井里,脖子上有勒痕,是先被勒死再扔下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腊月十六夜里,也就是观星台之战后的第二天。”
灭口。干净利落。
“他房里搜过吗?”
“搜了。”高顺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半块干硬的点心,几枚铜钱,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小截烧剩下的纸角。纸角焦黑,边缘蜷曲,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有字。
高顺把纸角递给陆明远。陆明远凑到灯下,眯着眼仔细看:“‘……酉时三刻,西华门柳树下……盒交予……’后面烧没了。”
“西华门是内宫通往西苑的偏门,平时少有人走。”高顺道,“腊月十六酉时三刻……正是宫里最乱的时候,皇上刚回宫,太子忙着整顿禁军,皇城司在清理余孽。选这个时间交接,神不知鬼不觉。”
“交接给谁?”石峰哑声问。
“不知道。”高顺摇头,“但独眼交代,接东西的太监姓黄,送东西的也是太监。宫里太监数千,查起来如大海捞针。而且……对方既然敢灭口,肯定也做了手脚,线索恐怕早就断了。”
又一条路,堵死了。
赵煜闭上眼睛。胸口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像压了块磨盘,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费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快速流逝,像指间沙,握不住,拦不了。
地窖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高顺带来的消息,让本就绝望的气氛雪上加霜。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在角落的小顺,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嘶哑、空洞,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王大夫连忙过去,给他喂水,拍背。
小顺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慢慢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无光,虽然依旧带着惊惶和疲惫,但总算有了点焦距。他茫然地看了看地窖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赵煜身上,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殿……下?”
“小顺,你感觉怎么样?”王大夫轻声问。
小顺没回答,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王大夫按住。他眼睛死死盯着赵煜左肩那片银灰色的皮肤,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殿下……您也被……‘星种’寄生了?”
星种?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地窖里所有人的耳朵。陆明远猛地转头:“你说什么?星种?”
小顺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残留的恐惧:“那些穿蓝衣服的……教我们认过。他们说,被天上掉下来的‘星力’污染,身体里就会长出‘星种’。星种会吸人的精气长大,最后把人变成……变成那种银灰色的怪物。他们管那叫‘蚀化’。”
“星种……星纹……”陆明远喃喃自语,忽然抓住小顺的肩膀,“他们还说了什么?关于星种,还说了什么?!”
小顺被他抓得生疼,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回忆:“他们说……星种分‘活种’和‘死种’。活种会动,会吸血,长得快;死种不动,长得慢,但更顽固……还说,活种怕一种‘寒性的药’,死种怕‘热性的火’……记不清了,他们只教了一遍,说是……说是万一我们被污染了,自己要知道怎么处理……”
寒性的药?热性的火?
陆明远松开小顺,猛地转身扑向自己的包袱,在里面疯狂翻找。笔记、铜片印拓、杂物……他抓起那个从密室铜匣里得到的小瓷瓶——“镇星散”。
瓶身上贴着泛黄的纸签,古篆“镇星散”。
“镇星……镇星……”陆明远眼睛亮得吓人,他拔掉瓶塞,小心地倒出一点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是淡金色的,极其细腻,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柔和的光泽,凑近闻,有股极淡的、清凉的药草香气。
“寒性的药……镇星散……”陆明远声音发颤,“殿下!这‘镇星散’,可能不是吃的!是外敷的!是用来‘镇’住‘星种’的!”
赵煜虚弱地看着他:“怎么……用?”
“我不知道具体用法!”陆明远急得团团转,“小顺只说了寒性的药,没说是敷是吃,也没说用量!而且殿下您体内的星纹已经扩散到心口了,这是‘活种’还是‘死种’?还是两者混杂?用错了,可能会……”
可能会加速死亡。
王大夫走过来,接过瓷瓶,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甚至还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丁点。老大夫皱起眉:“主材是冰片、寒水石、还有……星砂?另外几味分辨不出。药性极寒,若是内服,寻常人半钱就能冻伤脾胃。若是外敷……倒是对热毒疮痈有奇效。”
“可殿下这不是疮痈!”石峰低吼。
“我知道!”王大夫也急了,“可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殿下最多还能撑几个时辰,等不到玉板再次开启了!”
所有人看向赵煜。
赵煜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杂音。他左肩那片银灰色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而眼前这瓶不知用途的“镇星散”,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抓住了,可能爬上来,也可能一起坠下去。
“王大夫……”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朽在。”
“你行医……几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最多。”赵煜喘着气,“依你看……这粉末,该怎么用?”
王大夫捧着瓷瓶,手抖得厉害。他看看赵煜惨白的脸,又看看那银灰色的纹路,再看看手里淡金色的粉末,额头上冷汗涔涔。这是赌,用一条命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外敷。”最终,老大夫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先用少量,敷在星纹边缘未蚀化的皮肤上,看反应。若是能遏制扩散,再……再加大剂量,往心口方向敷。若是引起剧痛或排斥……立刻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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