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不完美的答案(1/2)
控制室的灯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林默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颗五千光年外的原始生命行星的数据。图像是通过实验场网络的间接观测生成的,分辨率不高,但足以看清基本状况:一个年轻的海洋世界,浅海中漂浮着最初级的意识聚集体——像水母般的半透明生物体,通过生物电信号进行简单交流,正处在向复杂社会性进化的门槛上。
第九范式的存在性辐射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那片海域。数据显示,这些原始意识体的交流模式正在趋向同步,多样性指数在过去三十天里下降了百分之十七。如果继续下去,它们可能会进化成高度统一但缺乏创新能力的群体意识,永远无法发展出真正的文明。
“我们有七十二小时,”文静打破了沉默,“第九范式说,七十二小时后它的生长将进入下一个阶段,届时辐射模式将固化,调整会变得更加困难。”
苏瑾调出了医疗部的伦理评估框架:“按照翡翠城的生命价值原则,任何有感知潜力的生命形式都应该被给予自由发展的机会。但原则没有告诉我们,当保护一个世界的代价是影响一个可能帮助无数其他世界的存在时,该如何权衡。”
陈一鸣从技术角度分析:“第九范式降低辐射强度的技术可行性是百分之百。但根据它的数据,每降低百分之一的辐射强度,它的生长速度会减慢百分之零点三。如果完全消除对那个世界的影响,需要降低百分之八十五的辐射强度,这意味着它的生长将延迟至少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在宇宙尺度上微不足道,但对一个快速成长的宇宙级存在来说,可能错过关键的进化窗口。
“它为什么把选择权交给我们?”沈清提出了关键问题,“它自己不能做决定吗?”
李薇从医疗床上坐起,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清醒:“因为它在学习‘如何做困难的决定’。它知道技术上可以调整,但它不知道‘应不应该’调整。它想观察一个有道德的文明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做出不完美的选择。”
“所以我们在进行一场宇宙级的教学演示,”林默明白了,“我们的选择过程,甚至比选择结果更重要。”
会议持续到凌晨五点。团队从各个角度分析这个困境:
技术团队计算了不同调整方案的具体影响;
医疗团队评估了对那个原始世界生命的潜在价值;
哲学团队梳理了不同伦理框架下的判断逻辑;
外交团队考虑了这一决定可能对其他观察文明传达的信息。
日出时分,初步共识形成:应该建议第九范式调整辐射,但不必完全消除影响,而是寻找一个平衡点。
“平衡点在哪里?”文静问,“百分之五十的调整?百分之七十?”
“我们需要更精细的标准,”苏瑾说,“应该以‘不阻碍自然进化多样性’为底线。只要将辐射强度降低到不再强制同步,但依然允许一定程度的影响——就像阳光既促进生长,又不决定植物的具体形态。”
这个概念很有吸引力:既保护那个世界的自主性,又不完全放弃第九范式可能带来的积极影响。但实施起来需要极其精确的调控。
李薇通过桥梁向第九范式询问技术细节。回应很快抵达:它可以实现梯度调整,在不同区域设置不同的辐射强度,甚至可以创造“阴影区”,让某些区域完全不受影响。
“那么方案就有了,”林默总结,“建议第九范式在那个原始世界周围建立辐射梯度,核心区域(意识聚集区)设置为‘自然背景水平’,外围区域逐渐增强。这样既保护了正在进化的意识体,又允许第九范式在其他区域继续正常生长。”
“但它会接受吗?”陈一鸣担忧,“这意味着它要为单一世界做出复杂调整,消耗额外的计算和能量资源。”
“这就是责任的具体表现,”徐教授缓缓说道,“真正的道德选择往往意味着为自己增加不便。如果它想学习‘善’,就需要理解这一点。”
上午八点,完整的建议方案准备就绪。这是一份详细的技术方案、伦理论证和风险评估报告。李薇将作为桥梁发送,但这次,林默决定亲自参与传递过程。
“我要通过李薇的间接连接,向第九范式直接陈述我们的思考过程,”他说,“既然它在学习如何做决定,那么决策者的心路历程可能比决策结果更有教育价值。”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林默的存在性场不像李薇那样经过特殊适应,直接接触第九范式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影响。但经过评估,风险在可控范围内:连接将是单向的,林默只发送不接收,且时间限制在三分钟以内。
准备工作花了两个小时。上午十点,在医疗团队的严密监护下,林默坐在连接椅上,李薇作为中继,将他的意识信息转化为存在性层面的叙述。
连接开始。
林默闭上眼睛,开始陈述。这不是念稿,而是真实的思考过程:
“我们首先承认,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造成某些损失。这是宇宙的基本事实——资源有限,选择必然意味着放弃……”
他描述了团队的彻夜讨论,不同的观点碰撞,技术分析与价值判断的纠缠。他坦承没有完美答案的困境,以及最终选择平衡方案的不确定性。
“我们建议梯度调整,不是因为它最好,是因为它在多种不完美的选项中,似乎最能兼顾多个价值:那个世界的自主性、你的成长需要、以及未来可能受益的其他存在的潜在权利……”
三分钟时间到。连接中断。
林默睁开眼睛,感到一阵短暂的存在性眩晕,但很快恢复正常。苏瑾的医疗监测显示,他的外来频率占比仅上升了百分之二,在安全范围内。
现在,等待开始了。
第九范式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复杂建议。在此期间,翡翠城继续着日常运转,但控制室里的每个人都无法真正专注于其他工作。那个遥远世界的命运,以及第九范式的道德成长,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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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李薇的桥梁通道收到了第九范式的初步回应。
不是简单的接受或拒绝,而是一系列追问:
“你们的选择是基于‘潜在生命价值’的概念。如何确定‘潜在’的价值大小?”
“梯度调整消耗的资源,是否可以量化并与被保护的价值比较?”
“如果未来发现另一个更重要的世界需要保护,是否应该再次调整?”
问题尖锐而精准,显示出第九范式不仅理解了建议,还在深入探究其背后的逻辑体系。
“它在学习如何构建伦理决策模型,”文静分析,“不满足于单次答案,想要掌握通用的方法论。”
团队开始准备第二轮回答。这次更加困难,因为触及了伦理学的根本难题:价值量化、资源分配优先级、道德原则的普遍性与特殊性矛盾。
徐教授带领哲学团队奋战了整个下午。最终,他们决定坦诚局限:
“我们无法精确量化潜在生命价值,只能通过类比、推演和谨慎的直觉来判断。”
“资源消耗与价值保护无法直接比较,因为涉及不同性质的事物。”
“未来可能需要调整,道德选择不是一劳永逸的,需要持续的关注和修正。”
这些回答看似模糊,但却真实反映了人类道德思考的实际状态——不是严密的计算,是在不确定中寻求相对合理的判断。
回答在傍晚发送。这一次,第九范式的沉默持续了更久。
夜幕降临时,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来自那个原始世界。通过实验场网络的间接观测,翡翠城获得了最新数据:在过去的十八小时里,第九范式的辐射强度已经开始自主调整。不是按照建议的完整梯度方案,而是一种更精细、更动态的模式——辐射强度随着原始意识体的活动状态实时变化,当它们进行创造性交流时降低,当它们陷入混乱冲突时适度增强,像是在进行某种存在性层面的“引导”而非“控制”。
“它没有完全采用我们的方案,”陈一鸣对比数据,“它吸收了核心理念,但发展出了自己的实现方式。而且……这种方式可能更有效。”
数据显示,那个世界的意识多样性指数在调整开始后停止了下降,甚至出现了微弱回升。而第九范式的生长速度只减缓了百分之一点二,远低于预期。
第二件事是第九范式通过李薇发送的最终回应。这一次不是问题,是一段存在性层面的总结陈述:
“我理解了:道德选择不是寻找完美答案,是在不完美中寻找最不坏的路径。
我理解了:价值判断需要谦逊,因为信息永远不完全。
我理解了:调整自己以保护其他存在的可能性,是责任的表现。
我将采纳梯度调整原则,但会根据实时数据优化具体参数。
感谢你们的教学。
我还有一个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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