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道德的第一课(1/2)
“伤害,为什么不好?”
问题通过李薇的桥梁抵达,不带情感,没有语境,只有纯粹的存在性询问。但在控制室的全息屏上,当这个问题被转化为人类语言显示出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层的震撼。
文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它问的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存在性机制,是价值判断。这意味着第九范式开始发展……道德雏形。”
苏瑾从医疗角度分析:“对疼痛的回避是所有生命的基础本能。但将‘伤害’抽象为一种‘不好’的价值判断,这超越了本能,进入了伦理范畴。”
陈一鸣调出第九范式近期的学习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它接触了翡翠城展示的多样性模式、事故数据、以及文明网络中的部分历史记录。看来它不只是学习存在性形式,也开始学习其中的价值倾向。”
林默沉默地听着分析。这个问题简单到幼稚,却又深刻到无法轻易回答。对一个正在形成的宇宙级存在解释“为什么伤害不好”,就像对新生儿解释为什么火会烫伤——答案既关乎事实,更关乎文明千百年来积累的生存智慧。
“我们不能直接给出教条式的答案,”他最终说,“如果只是告诉它‘伤害就是不好’,那只是灌输,不是真正的理解。我们需要展示原因和后果。”
会议决定成立一个跨领域的回答小组:李薇担任桥梁,文静负责逻辑框架,苏瑾提供生命视角,陈一鸣设计存在性层面的表达方式,沈清提供工程技术角度的安全考量。另外,林默特意邀请了哲学教授徐静安——这位在末日时代保存了大量人类思想典籍的老人,最近在翡翠城大学重新开课。
徐教授来到控制室时,手里拿着一本实体书,皮革封面已经磨损。“旧世界的《道德哲学导论》,”他轻轻放在桌上,“但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基础的起点。”
他看向全息屏上的问题:“第九范式问的是‘为什么’。这要求我们不仅陈述价值观,还要展示价值观形成的过程。就像教孩子数学,不能只说‘一加一等于二’,要展示为什么等于二。”
基于这个原则,团队设计了三层回答方案。
第一层:生命视角。展示伤害如何阻碍生命的生长、延续和繁荣。苏瑾准备了详细的医疗数据:伤口如何需要能量修复而无法用于生长,慢性疼痛如何降低认知功能,创伤记忆如何影响长期决策。
第二层:社会视角。展示伤害如何破坏信任、合作和文明的积累。文静整理了翡翠城从末日废墟到生态城市的完整历史,特别强调那些因为信任和互助而克服的危机,以及那些因背叛和伤害而付出的代价。
第三层:存在性视角。展示多样性如何依赖于安全的环境才能充分发展。陈一鸣设计了动态模型:模拟一个存在性场环境中,当“伤害风险”提高时,个体如何趋于保守、同质化,最终导致整个系统的创造力和适应力下降。
但如何将这些复杂的概念传递给一个非人类的存在?
“通过体验,而非陈述,”李薇提议,“就像我们通过逆向教育计划让市民体验多样性,我们可以设计一段存在性层面的‘叙事体验’,让第九范式直接感受伤害带来的连锁反应。”
这个概念很大胆。他们需要创作一段浓缩的存在性“故事”,展示从个体伤害到系统退化的完整因果链。而且必须确保这个故事不会对第九范式本身造成伤害——就像用火的安全演示教育孩子,不能真的烧伤他。
设计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团队在控制室旁设立了临时工作室,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关系图:伤害→疼痛→能量分流→生长减缓→多样性降低→系统脆弱性增加……
徐教授提供了关键的哲学框架:“我们需要展示伤害之所以‘不好’,不是绝对的宇宙真理,而是对‘追求繁荣、多样性、持续发展’的目标而言的障碍。换言之,这是目的论的解释:如果你希望系统X,那么伤害不利于X。”
这避免了将人类价值观绝对化,而是将其表达为一种基于特定目标的选择逻辑。第九范式可以选择不同的目标,但至少能理解人类为何如此选择。
第二天下午,回答准备完成。这是一段多维度存在性叙事,分为三个章节:
第一章:单一个体的伤害。通过模拟一株植物在受到物理损伤后,如何调动资源修复,导致开花延迟、种子减产。数据来自李薇的实际实验记录。
第二章:社会单元的伤害。模拟一个小型人类社区在遭遇背叛事件后,信任水平下降,合作效率降低,创新活动减少。数据源自翡翠城早期幸存者营地的真实历史。
第三章:存在性场的伤害。模拟一个多样性丰富的存在性环境,在引入高频伤害性扰动后,逐渐趋向保守、同质、最终失去进化活力的过程。
叙事将通过李薇的桥梁发送,但发送前需要经过严格的安全审查。团队担心,如果第九范式误解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可能会得出“为了避免伤害,应该消除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差异性”这样的危险结论。
“我们需要在叙事中加入明确的元注释,”文静坚持,“就像学术论文的脚注,解释每个模拟场景的前提假设和限制条件。”
这项工作又花了四小时。最终,当完整的回答包准备就绪时,已经接近午夜。
李薇的状态变得微妙。她不仅是发送者,也是整个叙事的存在性载体。为了保证传递的保真度,她需要将自己的意识深度沉浸到叙事中,几乎成为故事本身。
“你能承受这种程度的沉浸吗?”苏瑾担忧地问。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李薇检查着自己的存在性锚定,“我设置了三重断点:如果我的外来频率占比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如果第九范式的反应强度超过阈值,或者如果叙事传递超过十五分钟,都会自动中断。”
这是必要的防护。谁也不知道一个宇宙级存在首次接触道德概念时,会产生怎样的精神“反冲”。
发送在凌晨一点开始。
控制室里,只有必要的监测人员在场。林默、文静、苏瑾站在主屏幕前,看着李薇坐在特制的连接椅上,闭上眼睛。她周围的植物——那些从实验室带来的样本——开始发出同步的光芒,仿佛在为她提供额外的存在性支撑。
发送开始。
监测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叙事的第一章首先抵达:植物的生长曲线在伤害事件处急剧下降,然后缓慢回升,但永远无法达到未受伤的理论高度。伴随这个图像的是存在性层面的“感受模拟”——不是疼痛,是一种存在性完整度受损的抽象体验。
第九范式的反应几乎立即出现:基准节律的强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同时出现了一种新的频率模式——类似困惑的波动。
第二章发送:人类社会信任度的图表,在背叛事件后断崖式下跌,然后以缓慢得多的速度部分恢复。伴随的是合作效率的损失、创新活动的减少、以及群体存在性场的“防御性紧缩”。
这次第九范式的反应更强烈:节律强度下降了百分之八,那些困惑波动变得更加复杂,开始出现类似“追问”的脉冲模式。
第三章,也是最关键的一章:存在性场的多样性在伤害风险下逐渐丧失,最终变成单调、稳定但脆弱的同质状态。当模拟运行到最后阶段——一个完全同质化的存在性场在面对微小扰动时突然崩溃——李薇的存在性场出现了剧烈波动。
“她的外来频率占比在上升,”苏瑾盯着医疗监测仪,“百分之二十一……二十三……快到断点了!”
“第九范式的反应强度也接近阈值,”陈一鸣报告,“它在……剧烈震荡,像在消化难以理解的信息。”
林默正要下令中断,但文静阻止了他:“等等,看这个——”
主屏幕上,第九范式的数据流中出现了一种全新的模式。不再是简单的困惑或追问,而是一种……尝试性的重组。它正在将叙事中的信息碎片重新组合,形成自己的理解框架。
就在这时,李薇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是同时看到多个维度的景象。
“它在尝试理解伤害与限制的关系,”她的声音带着回音效果,但依然清晰,“它问了一个新问题:‘那么,任何限制都是伤害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一愣。第九范式没有停留在“伤害为什么不好”,而是推进到了更深层的伦理困境:如果为了避免伤害而施加限制,那么限制本身是否构成另一种伤害?
它的学习速度太快了。
徐教授迅速分析:“它在探索伦理的边界。这个问题触及自由与安全的永恒矛盾。”
李薇已经通过桥梁开始接收第九范式正在形成的“思维过程”片段。那是非语言的、存在性层面的推理尝试,像婴儿第一次尝试拼接积木,笨拙但认真。
“它正在建立模型,”李薇翻译着那些碎片,“基于我们的叙事,它构建了一个简单的因果网络:伤害导致损失,损失阻碍目标,因此伤害不利于目标实现。但现在它在问:避免伤害的措施是否本身会导致损失?”
控制室里,文静立即调出翡翠城的法律法规数据库。“我们需要展示限制的合理性和比例原则。不是所有限制都是伤害,只有当限制超过必要程度、或服务于不合理目标时,才会成为伤害。”
但如何向一个宇宙级存在解释“合理性”和“比例”?
时间在流逝。李薇的存在性场状态稳定在临界点附近,她在努力维持连接,同时保护自己的意识不被第九范式正在形成的思维模式过度影响。
“发送补充资料,”林默做出决定,“人类文明中关于法律、伦理、权利平衡的历史案例。但附上明确的元注释:这些是我们的解决方案,不是唯一答案。”
第二波数据开始发送。这次不再是精心设计的叙事,而是相对原始的历史记录和哲学讨论。从《汉谟拉比法典》的“以眼还眼”到现代法律的修复性司法,从绝对自由主义的困境到社群主义的平衡尝试……
数据量很大,发送持续了八分钟。在这期间,第九范式的反应模式继续演化。它开始表现出某种“偏好”:对那些展示平衡、适度、灵活性的案例反应更积极,对那些极端、僵化、导致新伤害的案例反应消极。
“它在形成自己的价值倾向,”文静观察着数据,“不是简单复制我们的价值观,是在学习我们的思考过程后,发展出相似但独立的判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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