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回声室(2/2)
她看向文静:“我请求前往那个坐标。我感觉到……如果错过这次,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
文静沉默了三十秒。这三十秒里,她评估了所有已知数据、风险系数、任务目标,以及作为一个研究者最深的直觉。
“改变计划,”她最终说,“‘远见号’留在安全距离,我和李薇、陈一鸣乘坐小型探索艇前往坐标点。苏瑾和岩雀团队在飞船上待命,如果我们在两小时内没有返回,或者发出紧急信号,立即跃迁撤离,不要尝试救援。”
“文静——”苏瑾想反对。
“这是最优解,”文静平静地说,“我们三人是在存在性科学、生物感知和信号解析方面最专业的人。如果那里真有危险,去更多人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她看向林默的远程影像:“指挥官,请批准。”
林默在控制室里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李薇眼中的坚决,文静脸上的理性计算,陈一鸣已经跃跃欲试的表情。也看到了那片星空中正在蔓延的红色衰减,以及纹路中隐藏的未知问题。
“批准。”他说,“但条件变更:探索艇不进入衰减区域内部,只抵达边界坐标点。全程保持存在性屏蔽最大化,一旦李薇的外来频率占比超过百分之十五,立即终止任务返航。”
“明白。”
小型探索艇脱离母船,向着星空深处那个无形的坐标点滑去。艇内只有三个人:文静负责驾驶和决策,陈一鸣监控所有技术设备,李薇则闭上眼睛,专注于她意识中那种奇特的感知。
随着距离接近,那种“邀请感”越来越强烈。不是声音或图像的吸引,而是一种存在性层面的引力——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他们的存在性场开始与那个坐标点产生微弱的共振。
“抵达边界坐标。”文静报告。探索艇悬停在衰减区域外仅三百公里处——这个距离在宇宙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前方,肉眼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存在性扫描仪显示,他们正对着一面无形的“墙”——墙的一边是正常的存在性场,另一边则是逐渐稀薄、走向虚无的领域。而在墙面上,那些递归的几何纹路在此处汇聚、交织,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门户图案。
“它在等我们进去。”李薇睁开眼睛,瞳孔中倒映着仪器上那些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光影。
陈一鸣已经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存在性频率与纹路沟通。这一次,回应不再抽象。
纹路开始流动、重组,在存在性层面上“展开”成一个通道。不是物理通道——探索艇的传感器显示前方空无一物——而是存在性层面的临时桥接。通过这座桥,他们可以“触碰”到衰减区域内部的存在性状态,而无需真正进入那片危险领域。
“建立连接,”文静说,“但准备好随时切断。”
陈一鸣启动桥接程序。瞬间,三人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
这不是物理位置,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精神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动,只有纯粹的“存在性状态”的呈现。他们“看”到的,是那片衰减区域在过去某个时间点的存在性快照——不是图像,而是直接的理解。
他们理解了:这片区域不是一个“存在”的遗骸,而是一个“实验场”。
很久以前——时间尺度可能是百万年,也可能是昨天,在存在性领域中线性时间没有意义——某个文明在这里进行了一项实验:他们试图创造一种“完美自持的存在性结构”,一个不需要外部能量输入、不会熵增、永恒稳定的存在性场。
实验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不是技术错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个被创造出来的存在性结构太过完美,完美到它开始排斥一切不完美的存在——包括创造它的文明自身。它像一个存在性黑洞,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存在性特征,将其“净化”为与自己同质的完美状态。
但完美意味着单调,单调意味着死亡。
在吸收了足够多的存在性多样性后,这个结构发现自己的完美变成了囚笼——它无法再变化,无法再成长,无法再产生任何新的事物。它成为了存在性领域的化石,一个活着的死亡。
于是它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开始缓慢地自我解体,将自己的完美结构拆解成最基本的数学纹路,像临终者留下遗嘱般,将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展示给后来者看。
那些纹路,就是实验的完整报告。
那些回声,是结构解体时的痛苦呻吟。
而那个问题——“观察者是否具备连续性?”——是实验者留下的最后一个测试:任何文明如果只能看到这片区域的“死亡”,而看不到其中蕴含的“实验”,那就还没有准备好理解存在的真正意义。
理解如潮水般涌入三人的意识,然后又退去。当他们“返回”探索艇时,时间只过去了七分钟,但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经历了漫长的启示。
“我们需要立即报告,”文静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发现……会改变共鸣星系对存在性技术的所有认知。”
陈一鸣已经在整理数据,但他的手指突然停在控制台上。
“等等,”他说,“桥接程序应该在我们返回意识时就自动切断了。但为什么……探索艇的存在性场还在与纹路保持连接?”
警报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探索艇的警报,是来自后方“远见号”的紧急通讯。
苏瑾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快回来!你们所在的坐标点——它在扩张!衰减区域正在以你们为中心,形成一个新的……结构!”
主屏幕上,实时扫描图像显示:那些原本平铺在边界上的纹路,此刻正以探索艇为中心向三维空间“折叠”,形成一个中空的球形结构,将他们包裹其中。
而在球形结构的内壁上,新的纹路正在生成。
这一次,纹路不再展示过去的实验记录。
它们开始提问——用存在性语言,直接向被困其中的三个意识体提问:
“如果完美的代价是孤独,不完美的代价是痛苦,你们选择哪个?”
“如果文明终将走向自我毁灭,你们选择早点结束,还是晚点结束?”
“如果帮助别人意味着削弱自己,你们还选择帮助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是语言,是直接烙印在存在性层面的拷问。
更可怕的是,李薇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回答”——不是用语言,是她的整个存在性场开始共振,向外释放着某种“答案”。
而随着她的每一次“回答”,包裹他们的球形结构就变得更加凝实,纹路变得更加复杂,仿佛在根据她的回答……调整着什么。
文静立即启动紧急脱离程序,但探索艇纹丝不动——不是物理上的束缚,是存在性层面的锚定。
“它在用李薇作为模板,”陈一鸣快速分析数据,“她的存在性特征,她的思维模式,她的价值观……正在被读取、被分析、被用来……设计什么。”
他看向文静,脸色难看:
“我感觉……我们不是偶然发现了这个实验场。”
“我们是实验的下一个阶段。”
球形结构之外,“远见号”的传感器检测到,衰减区域的扩张速度突然加快了十倍。
而在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中心,一个新的、微小的金色光点正在生成——那是李薇存在性特征的投影,正在被纹路吸收、重构、放大。
苏瑾的医疗监测显示,李薇的外来频率占比瞬间突破了百分之二十,并且还在上升。
而这一次,锚定稳定器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那些外来的频率,已经不再是被动沾染的色彩。
而是正在成为,
她存在的,
新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