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暗渊(十二)撕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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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有一片无垠的旷野,旷野上铺着厚厚的积雪,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
那风冷得让我想起警校那年冬天的清晨,出操号还悬在黑暗里没有落下,整个操场被霜冻得发白。
师父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一脚踢翻了我扎得不稳的马步,骂我没有根,站都站不稳还想抓毒贩。
那声音隔着很多年传过来,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像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穿我所有的犹豫。
后来我梦见我的战友们。
那些曾经一起出过任务的人,那些挤在面包车里啃干面包的人,那些在边境线上趴过三天三夜盯着目标出现的身影,一张一张浮上来,又一张一张沉下去。
我拼命想看清他们的脸,却发现他们的面孔全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气。
有些人我已经记不起名字了,可我还能记得他们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纹路。
我记得老郑总爱把最后一口水让给别人,我记得小孟在行动前会把家人的照片揣进防弹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过来,一个接一个消散,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水汽。
最后我梦到了那个少女。
她死在我面前。
她靠在墙边冲我笑,笑容像三月的阳光一样清澈温暖,我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我想追过去,脚底下却像是踩着棉花,怎么也跑不动。
我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笑容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被风慢慢吹灭的灯。
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铁皮屋顶被风掀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我躺了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是在那多的营地里,在掸国边境这座简陋的铁皮屋里,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揭穿身份的巢穴中央。
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然后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衣服的摩擦声,很轻,像蛇穿过草丛的声音。
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一段冰凉的肉体贴着我的后背钻进了被窝。
她带来一股沐浴过后残留的湿气和淡淡的皂角香。
是曼珠。
我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我,像猫一样蜷缩在我的背后。
她冰凉的手搭在了我的胸膛上,指尖微微带着些湿意。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长发末端扫过我的肩胛,带着一点点潮润的凉意。
我没有回头。
她身上没有酒气。
没有烟味。
那么她是从哪里回来的?
她原本是那多的女人。
她去陪那多了吗?
想到这里,我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了一下,让我不自觉地咬了咬牙。
我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压了下去。
她如何与我何干?
她去过哪里,见过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需要记得,她是那多安插在我身边的监视者。
可她的身体偏偏就这么安静地贴着我的后背。
她的呼吸平稳,像一只睡熟的猫。
我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听着她呼吸的频率,直到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灰蓝色的光。
我始终没有转过身去。
我怕我一转身,就会开口问她。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露出不该有的关心。
在这样一条路上,任何一点柔软都是致命的破绽。
第二天一早,曼珠从基地餐厅端回来早餐。
她端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根油条,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不经意地抬头。
她眼睛下方隐约泛着淡红的痕迹,眼皮微微有些肿。
她哭过。
我装作没有看见。
我继续喝粥,把一根油条撕成两截,蘸着咸菜汁吞下去。
我没有那个立场问,也没有那个必要问。
在这样一个地方,每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成为将来射向自己的子弹。
我若无其事地吃完早餐,擦了擦嘴。
“走吧,该去找那多了。”我说。
曼珠点了点头。
她跟着我出了铁皮屋,穿过营地坑洼不平的土路,到了那多的办公室。
那多正靠在椅子上抽烟。
他看到我们俩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了几圈,最后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意。
“老弟,你看你昨晚怎么搞的,把曼珠都弄哭了,不要那么大劲儿嘛,实在不行我多给你找两个女人!”他说,“曼珠可是我们这的骨干,你别玩坏了!”
我听了,咧嘴笑了一声,往后拉开椅子坐下。
“多哥,这你可冤枉我了。”我说,“我只是稍微认真地打了场仗,哪里知道她这么不经打?没办法,谁让我体格好,身子壮,天生就是这方面的猛将呢。”
那多听了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响,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跟着震动了。
曼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咬着牙,斜睨了我一眼。
“去你大爷的,就你那两下子也敢吹?”她说,“今晚上老娘非治治你不可!”
我笑道:“那多哥,你看,她还不服。到时候可别说我没让着她。”
那多发出会心的微笑。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打转,倒真像在看一对欢喜冤家。
他抽了一口烟,心情似乎很不错,又跟我聊了几句出货的安排。
我坐在那里,一边点头应着,一边把他说出的每个时间、每条路线都牢牢记在心里。
我看着那多的笑脸,心里却转着另一层心思。
他看起来和曼珠不像有什么。
那么,曼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最近这段时间,那多的明线和暗线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从边境码头的搬运工,到集市上的杂货铺老板,再到混在边境军巡查队里的眼线,每个人叫什么代号,负责哪条线路,每月拿多少酬金,联络暗号是什么,我统统记在心里。
有些线人贪财,有些线人好色,有些贪生怕死,有些心里还残存着一点良善。
我拿着一份名单,像拿着一串钥匙,一间一间的门被我打开,又不动声色地关上。
我见过他们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小心翼翼的嘴脸,也见过他们对着金钱露出饿狼一样的目光。
我知道只要给够钱,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明天就能把枪口对准那多。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冒险去动他们。
我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慢慢变成这张网里最不容易被看见的节点。
骰子和我已经开始了准备收尾工作。
我们在计划如何把这些证据汇总,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我们在讨论如何把那多连同他背后那条网络一网打尽。
我们在推演如何在不惊动掸国和丑国那些暗手的情况下把消息传出去,如何安排各路接应和退路。
我们甚至私下里推演过最终方案的每一个步骤。
从哪条路线出击,以什么名目突袭,各路暗线在什么时候配合行动,哪几个关键人物必须先控制住,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必须当场击毙。
那是一个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需要对准位置,错一步就会血溅当场。
白天我和骰子仍旧按照那多的计划出货。
该去接货就去接货,该去送钱就去送钱。
我依旧跟那些当地势力喝酒打牌,称兄道弟。
骰子照样嘻嘻哈哈地跟在那多的人后面跑前跑后,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曼珠有时候也会和我们一起去。
她在的时候,我和骰子便恢复了两个正常毒贩的样子,聊着出货的价格、地盘的划分、哪个地方的货走量更大、哪条路上最近查得严。
我们像两个真正沉浸在这种生活里的人,自然得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可每到夜里,当我钻进那间铁皮屋,躺在那张窄床上,我知道自己离那个叫李旭的人越来越远。
有时候我会在黑暗中伸出手,摊开手掌,看那上面的纹路。
那双手沾过货,沾过血,也沾过兄弟的骨灰。
我不知道等我真正走回阳光底下的那一天,这双手还洗不洗得干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有一天夜里,曼珠又出去了。
我听到她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推开铁皮屋的门。
她的脚步声踩在沙土上,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直醒着。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淹没。
她没有回来。
一直到天亮,她也没有回来。
天泛白的时候,我坐起来,看着那半张空荡荡的床铺。
枕头上还残留着几根她的长发,空气中还留着一丝皂角的味道。
一开始我还在想,或许她又是去那多那边汇报情况了。
或许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办。
或许她单纯地去陪那多了,毕竟我只不过是个手下人。
或许她很快就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粥出现在门口。
可她没有回来。
一大早,阿贵就来找我。
他表情阴沉,看了我一眼,说:“白浪哥,多哥让你去审讯室一趟。”
审讯室。
这三个字在这里不是什么好词。
我瞥了骰子一眼。
骰子也正看向我。
我们没有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前一后跟着阿贵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风从营地那头的山坳里灌过来,吹得地上的烟头滚了几圈。
审讯室在基地最深处,原是仓库改造的。
外墙原本是深灰色的铁皮,如今被烟气和血迹熏得发黑。
门一开,一股血腥和汗臭交织的浊气扑面而来。
我定了定神走进去,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我的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央。
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女人的身影被锁链吊在房梁上。
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锁链勒进手腕,已经磨出了深深的伤口,血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下。
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衣服被抽碎成一条条破布,勉强挂在身体上。
裸露的皮肤上纵横着一道道狰狞的鞭痕和烙伤,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血肉模糊,像一只被折磨坏了的不知名动物。
但她的眼睛,穿过那些散乱的发丝,直直地望着我。
那目光安静而深沉,像一潭黑夜里的湖水。
即使面目早已肿胀认不出了,但那双眼睛,我绝不会认错。
她是曼珠。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好像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只是那样望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一阵窒息的闷痛。
那多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
他指间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地上已经丢了七八个烟头。
他看来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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