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暗渊(十一)孤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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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我蹲下来,撕开他的衣服。
伤口的位置在左胸偏上,离心脏很近。
血没有止住的样子,还在不断往外涌。
我知道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的某根弦被猛地拉紧,像被一把刀钝钝地割着。
他嘴唇颤抖着,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那三颗骰子,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什么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平静。
“哥,我没让你……失望吧?”
“别说话。”我按住他的伤口,试图止血,“我带你去医院。”
他摇摇头,声音越来越低。
“哥,我感觉自己快死了。临死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你问。”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是不是……卧底特工?”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扯着线拽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我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双因失血而涣散的眼睛里读出更多的信息。
那目光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在试探。
但我不敢确定。
在这条路上,我见过太多伪装,也见过太多临死一击。
有些人会故意用最后一口气来诈你。
你若一松口,就前功尽弃,粉身碎骨。
我稳住心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白浪,白家的人。你想多了。”
他没有追问。
他也没有露出失望或释然的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一根线快要崩断。
“哥,我叫陈放。桂省警安局边境缉毒科特工,编号A-7326。”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任何一点说谎的痕迹。
他没有躲闪我的目光,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
“我是从桂省派过来的……在这条线上卧底三年了……三年了……哥。”
“如果你真不是,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如果你有一天能够回到神国,求你把我的骨灰带回去。”
“我想回家。哥,我知道你是好人,求求你!”
他感染了我。
不管他这番话是真是假,一个血都快流干的人,没有必要用这么大的力气去编一个谎。
我想起他随我那一路上的种种。
他为我挡过枪。
他遇险时从来没有丢下我跑过。
他和那多的人赌钱时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他从来不曾害过我。
他冲刺在最前面的那些背影,他藏在玩笑里的试探,他偶尔看着我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我没有办法怀疑一个把命都交出来的人。
“你先别说话,手给我。”我说,“你的要求我答应了。我在神国有门路,你救了我一命,我报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送回去的。”
他听了这话,仿佛松了一大口气,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他的手微微颤了颤,把攥在掌心的那三颗骰子摊开来,递到我面前。
“哥……这三颗骰子里,有一颗是我联络神国的通讯器。亦天科技最新产品,做成了骰子的模样。一般的扫描设备都扫不出来……你往里面注入神国的内劲,它就会激活。”
他又顿了一下:“另外两颗里面……是疗伤丹……我带着以防万一的。如果我死了,里面的东西……你留着用。”
我的目光落在那三颗骰子上。
我见过他拿它们玩了无数次,把它们抛来抛去,把玩得油光发亮。
谁能想到,这三颗不起眼的小东西里,装着一颗通讯器和两颗救命的丹药?
“我知道了。”我说,“但你到底是不是那多派来试我的人?”
他虚弱地笑了笑。
“哥……如果我是试探你,我现在就该喊人了。”
我一愣,随即沉默了下来。
他确实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上次边境那个寨子,是你通知官方的?”我又问了一句,目光紧盯着他的脸。
他点了点头,又咳了两声,咳出几口血。
“是我。我用了通讯器。我把寨子的位置、时间、队伍人数都发回去了……让边境军提前设伏。可是哥,我当时不知道你也一起去……我也没敢问。我怕暴露自己。”
原来是他。
我心里一直存着的那个疑问,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
我确实没有传过消息,一路上也没有机会传出任何情报。
原来不是那多自己踩进了局里,也不是郑道安布的局。
是骰子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在那多眼皮底下用那颗通讯器报了信。
如果他一个环节被抓住,死得会比任何人更快。
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赌徒,竟然在黑暗中独自走了那么远。
我拿起其中一颗骰子,放在掌心里。
它入手温润,像把玩了很久的老物件。
我按照他说的,缓缓注入一缕内劲。
那颗骰子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精巧的齿轮和线路从内部呈现出来。
工艺细腻得如同艺术品。
中央镶嵌着一枚圆形徽章,上面是神国缉毒警的盾形标志。
一枚盾牌,中间是一把利刃穿过边境线,象征着对毒品犯罪的严厉打击。
我认得这个徽章,它和我在警安局的教室里看过无数次的标志一模一样。
那是我在无数个课堂上、无数次宣誓时见过的最庄重的图案。
我确认了他没有说谎。
他的确是神国的缉毒特工。
我放下骰子,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编号017,李旭。神国警安局缉毒总队,边境特别行动科。”
他目光里的那股绷着的东西,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
他用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含着血沫的、艰难的微笑。
“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时间紧迫,他的伤不能拖。
我急忙把另外两颗骰子拿到手,注入内劲。
其中一颗骰子果然从中弹开,里面露出一颗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褐色药丸。
我没有犹豫,取出丹药,掰开他的嘴塞了进去,又抬起他的下巴帮他咽下。
然后我用掌贴住他的胸口,将内劲缓缓注入他的经脉,帮助他加速吸收药力。
丹药入口,药力迅速散开,沿着经脉涌向全身各处。
我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所过之处,那种细密的修复感像春天的草芽一样一寸一寸地钻破冻土。
他的伤口周围肌肉微微蠕动,新肉从皮肤深处生长出来,把嵌在体内的子弹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那是一根很细的金属,带着血丝,被他身体新生的肉顶出来,落在地上。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止血,结痂,愈合。
他的脸色也从苍白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没过多久,他终于能够坐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那道已经闭合的伤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谢了,哥。”
“说吧。”我靠着墙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的计划应该很严密才对。你为什么会提前暴露自己,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靠着墙坐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摸索出那包烟,抖出一根递给我,又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帘子。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声。
他吸了两口,才缓缓开口:“哥,我在这条线上卧底三年了。三年里,我送出去的每一份情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一共跟过五个上线,五个全部都死了。最后一个就死在边境军那场伏击战里,跟我并肩作战过的人,我认不出他。他也没认出我。等我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三年了哥。我每天一睁眼,就要开始演戏,演一个吊儿郎当的赌徒,演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弟。我不敢喝醉,怕说梦话。我不敢亲近任何人,怕连累他们。我晚上睡觉从来都是靠着墙,枪压在枕头底下,指甲掐在掌心里,怕哪一天夜里就被人在睡梦中割了脖子。”
他说得平静,但这平静本身就凄惨到极点。
一个活生生的人,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压力太大了。哥,我做梦都梦见自己说漏了嘴,被那多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地割肉。我实在是太想确认一下了,自己是不是孤军奋战,还有没有人在坚持着。”
他停了片刻,又说:“看到你出现的时候,我就想过,你是神国人,你身上有神国的气息。你有那么高的身手,有那么大的本事,却心甘情愿地待在那多身边当一个小弟。我那时候就想,要么你真的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毒贩,要么你和我一样,在这条黑暗的夜路上独自走了很久。”
我沉默着听他说完,心里像灌满了铅。
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也是一个人。
我也是每天醒来就要演戏,演一个狠毒毒贩,演一个不讲道义的烂人。
我也有过对着天花板睡不着的夜晚。
也有过把自己锁在厕所里,盯着镜子里的陌生面孔发呆的时刻。
我也怕说梦话,怕在梦里喊出真话。
怕睡得太沉,被人摸走枕下的枪。
可我连找人倾诉的权利都没有。
为了神国,为了人民,我必须坚持下去。
不管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黑,有多少人倒下。
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又吸了一口烟,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你就死定了?”
骰子,不,陈放,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相信你。哪怕你不是,你也绝不会出卖我。只要我的骨灰能回神国,我已无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烟头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某种很干净的东西。
那是把一切都交付出去的坦然,是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找到同路时的安心。
我把那三颗骰子扔回给他。
他一把接住,将它们攥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些经过无数次把玩而变得光滑圆润的棱角。
他站起来,把那三颗骰子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回去吧。”我说。
我们从后门离开了那个院子,绕开镇上的主路,钻进一片橡树林。
夜风穿过树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身后追赶。
走出去老远,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铺子已经融进夜色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很多事情一样,会在天亮之前被人遗忘。
我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营地里的篝火还亮着,几个守夜的伙计在火堆边打瞌睡。
我拍了拍陈放的肩,什么也没有说,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
铁皮屋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那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留下的痕迹。
曼珠不在,屋里有些空荡荡的。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眼前却反复浮现骰子躺在地上,攥着那三颗骰子问我“你是不是卧底特工”的一幕。
幸好,我和他之间没有刀兵相见。
幸好,这条黑暗的路上,我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