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暗渊(一)我不能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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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旭,代号017。
我是滇省警安局缉毒部的外勤特工。
但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这么叫我了。
在掸国,所有人都叫我白浪。
白家被神国边境军连根拔起那天,我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谢御天和白玉城指挥部队清扫战场。
那场行动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四大家族经营多年的武装、制毒工厂、贩毒网络,一夜之间被撕得粉碎。
我本该松一口气的。
我的卧底任务结束了,总部给我传来消息,问我是否愿意返回神国。
我当然想家。
我想念滇省早晨的米线味道,想念警安局走廊里那些熟悉的脚步声,想念战友们拍着我肩膀时那股糙热劲儿。
可我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那个十几岁的少女,本该穿着一身校服坐在教室里念书,却被人哄骗着染上毒瘾。
她为了买毒品,被白家的毒贩子诱骗到夜场里出卖自己的身体。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像一片被踩进泥里的叶子。
她蜷缩在一张肮脏的床垫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身上的淤青一块叠着一块。
她很痛苦,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想求我给她一个痛快。
我永远忘不了她的眼神。
那里面有绝望、有解脱,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向往——她可能在天黑之前,还在盼着某个明天。
白家覆灭之前,我亲手替她报了仇。
那几个害她染上毒瘾、逼她卖淫、活活把她糟蹋成那样的畜生,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我把他们一个个送进了地狱。
但她的眼睛还是在我梦里出现。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点一根烟,看着窗外滇省的方向。
那些被毒品毁掉的人,又何止她一个。
缉毒警安的老赵,三年前被毒贩用子弹打穿了胸腔,死前还在死死抱着嫌疑人的腿。
边境巡逻军的两个小战士,被埋在界碑旁边的地雷炸飞,连尸体都没找全。
还有边境村寨里那些被毒品祸害得家破人亡的普通人家,男人吸死了,女人跑了,孩子穿着破衣服蹲在门口发呆。
可我最不敢想的,是我师父。
师父姓郑,叫郑远山。
他是滇省警安局的老缉毒警,干了一辈子卧底,脸上留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
我入行的第一天,就是他带的。
他教会我如何在毒贩面前装疯卖傻,如何在枪口底下保持呼吸平稳,如何在最绝望的时候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敌人。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李旭,咱们干这一行的,脚下踩着的是刀尖,头顶顶着的是国徽,心里装着的是那些被毒品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说,你可以怕,但不能退,你退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他说,你要活着回来,带着所有死去的人一起活着回来。
他说,总有一天,咱们要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让那些被害死的人看一看,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说完这些话的第三天,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师父当时在掸国边境跟踪一条毒品线索,本来已经摸到了制毒工厂的位置。
可队伍里出了叛徒,消息提前泄露了。
毒贩在界河对岸设了埋伏,师父为了掩护两个年轻队员撤退,一个人留在了后面。
他被七个人围住,身中十一刀。
那两个年轻队员后来告诉我,师父到最后都没有放下手里的枪,一直打到子弹打光,然后抱着一个毒贩滚进了河里。
河水把他冲走了,连遗体都没有找到。
毒贩把他的名字挂在暗网上,说这是他们赏金最高的猎物。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昆明的宿舍里吃泡面。
我当场把筷子捏断了,泡面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根面条,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汤里。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站了一夜,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师父可能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我发誓,我要接他的班,把他没走完的路走完。
后来我申请加入外勤组,被分到了他曾经待过的那个中队。
再后来,我接了他的卧底任务,换上另一个名字,消失在边境线的另一侧。
一消失,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见过太多被毒品毁掉的人。
我看见过十三岁的孩子被人打断双腿,扔在街头讨钱,只因为他父亲欠了毒枭的债。
我看见过一个孕妇为了给丈夫凑毒资,把肚子里五个多月的孩子打掉,换了两千块钱。
我看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妈,为了给吸食过量昏迷的儿子买一支解毒针,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卖了。
我看见过夜晚的界河上漂浮着尸体,有的被绑着石头,有的身上全是刀口,有的连脸都被划烂了,谁也不认识。
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是一串串冷冰冰的失踪数字。
可他们活着的时候,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都有父母,都有儿女,都有一个曾经想好好过的家。
我在白家卧底的那几年,经常在深夜里一个人走到营地的后山上,点一支烟,看着神国的方向。
那里有我最想回去的地方。
那里有滇省的米线,有警安局走廊的脚步声,有战友们糙热的手掌,还有师父坟前没有名字的一块碑。
可我不能回去。
我身上背着卧底的身份,背着那些被我送进地狱的人的血,背着白家残党的怀疑。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走了,四大家族的生意很快就会被人重新捡起来。
那些新的毒王会比旧的那些更贪婪、更残忍,因为他们身上没有旧家族的疤痕和教训。
我不能走。
只有让这里成为净土,我才能问心无愧地返回神国。
于是我给总部回了一句话:请求继续执行卧底任务。
总部的回复:注意安全。家里不必担心。
现在我叫白浪。
在这个新的毒枭那多面前,我依旧是白家那个最能打的得力干将。
没有人怀疑过我,因为我在白家干过的“脏活”足够多,手上沾着的人命和血债足够重,重到连那多这种老狐狸都把我当成了同类。
我记得那多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在掸国北部的一个地下赌场里。
那天他被人追杀,身上中了三刀,血淋淋地撞进了我所在的包厢。
我看清了他的脸,认出了这个当时还只是白家外围打手的亡命徒。
我没有犹豫,拔枪把后面追来的几个人全部放倒,然后带着他从暗道逃了出去。
他趴在车后座上,看着我,眼神又惊又疑。
他说,白浪兄弟,我欠你一条命。
我说,欠命就别还了,欠钱的时候想着还就行。
他笑了,笑得像个盯上猎物的秃鹫。
自那以后,他每次见到我都想拉我入伙,都被我借着白家的由头推了。
现在,白家已经没了。
我主动找上门来。
那多没有拒绝,但他也绝不会就这么放心地收留我。
我要让那多相信,我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于他。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那多的毒网里待得更久、挖得更深。
在进那多营地之前,我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神国痕迹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手机、证件、习惯,全部都换成了掸国的。
甚至连我平时下意识说的普通话,我都掰成了带掸国口音的生硬汉语。
我看见那多的营地时,心里像被人拧着一样难受。
营地中间,几个大锅正在熬着什么东西,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草药的苦味,顺着风钻进我的鼻腔。
那是毒品原料的味道。
不用走近看,我就知道他们正在熬制最新一批的冰毒半成品。
旁边堆着一袋袋麻黄草,远处停着几辆改装的油罐车,罐体里八成装着运往神国边境的成品。
我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可我的拳头还是在不自觉地攥紧。
那多带着人从铁皮楼里迎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张大大咧咧的笑脸。
那多今年四十出头,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穿一件花衬衫,露出一截纹着猛虎的胳膊。
他远远就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狠狠给了我一个拥抱。
“白浪兄弟!”他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洪亮,“你可算来了!哥哥我盼你盼了多久啊!”
我也笑道:“多哥,以前你请我来,我不来。如今白家没了,只能在你这儿讨口饭吃了。”
“说什么讨口饭!”那多故意板起脸,“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你来了,我这摊子上的东西,有一半就是你的!”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呵呵地应着。
酒桌已经摆好了,烤全羊架在火上滋滋冒油,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旁边斟酒倒茶。
那多坐主位,让我坐他左手边,一个劲地给我敬酒。
“白浪兄弟,今天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多灌下一杯白酒,红着眼睛看着我,“白家在的时候,我不敢挖你。白家没了,我怕你走远路去别处发展,那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说:“多哥,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在白家干了那么多年,得罪了神国的人,也得罪了不少道上的人。
白家倒了,要不是你肯收留我,我怕是出不了掸国就得被人打死在路上。”
那多哈哈大笑,使劲拍着桌子:“好!好兄弟!你能这么想,哥哥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没把这些话当真。
他也绝不会真的踏实。
酒过三巡,那多忽然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巴掌。
“对了,白浪兄弟,我这儿给你安排了一个人。”
他朝后面招了招手。
他知道我是白家的人,哪怕白家没了,我也是一只带着利爪的狼,而不是一条可以随便摸摸头的狗。
所以他给我派了一个女人。
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一条毒蛇。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裙,光着两条修长的腿,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款款走到我面前。
她笑着叫了我一声白浪哥,声音又软又媚,像是一团棉花裹着蜜糖。
可我看见她眼睛深处,藏着刀锋一样的东西。
那多让她来照顾我的起居。
说白了,就是监视我。
我一个眼神都不能露,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丝破绽都会要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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