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乱世章法,灵枢变化(1/2)
灵枢变乱世章法
这是个没有章法的年代。
槿坐在小院的老槐树下,指尖拂过石桌上摊开的《山海经》残卷,书页间隐约有光华流转。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识——天地间的磁场正变得杂乱无章。
东方的龙脉断续复苏,西方的地气却开始淤塞;南方的精怪脱离了数百年的压制,纷纷从深山洞穴中探头探脑;北方的冰川深处,传来远古封禁松动的脆响。而中原大地上,那些干涸了数代的河谷重新涌出水流,无声诉说着地脉深处某种古老意志的苏醒。
这并非寻常的王朝更替,亦非简单的灵气潮汐。这是一场关乎大地根本的蜕变。
槐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低语。槿闭上眼,让感知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她的小院坐落在村落最边缘,背靠苍茫群山,面朝百里平原,恰好处在三条地脉交汇的“穴眼”上。三百年前她的师祖选择此地筑院,便是看中了这聚灵纳气的格局。
如今,这格局正在被打破——或者说,正在被重塑。
槿的小院没有名字。
村人若提起,只说“山脚那处老院子”,语气里带着七分敬畏三分疏离。这也难怪,槿的居所实在与寻常农家不同——青瓦白墙爬满岁月苔痕,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空无一字,却隐隐有云纹流动。院墙不高,刚好及肩,但任谁从外望去,都只觉得院内景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唯有推门而入,方能窥见其中乾坤。
院分三进,暗合天地人三才。前院植四时花木,春兰秋菊,夏荷冬梅,每株位置皆按星宿排列,花开时香气交融,竟能在半空中凝成若有若无的灵气旋涡。中庭有一方活水池塘,池底铺着从昆仑山脚拾回的七色卵石,水中游着几尾通体透明的“无目鲤”——这是《山海经·西山经》中记载的异兽后裔,能吞食水中浊气,吐纳纯净水精。
后院最小,也最简朴。三间厢房,一间卧寝,一间书房,一间静室。静室中不供神佛,只挂着一幅古画:画中是茫茫云海,云中隐约有龙形蜿蜒,不见首尾。画下蒲团一方,香案一张,案上常年燃着一柱“安魂香”——那是槿用院中槐花、池心莲蕊、后山灵芝,佐以三更时分的无根露水调制而成。
槿的身份,村人说不清。有人见她清晨在院中打坐,呼吸吐纳间有紫气东来,便猜她是道门高人;有人听她在月夜吟诵佛经,梵音清越,引得夜鸟环绕不散,又疑她是佛门比丘尼;还有人见过她在村塾为孩童讲解《论语》《孟子》,言谈间儒雅温润,俨然一位博学女先生。
其实三者皆对,又皆不全对。
槿修的是“三教合流”之法。这并非简单的兼修并蓄,而是以儒家立心明性,以道家炼气养神,以佛家观空悟真,三脉同修,互证互成。此法门极难,自唐末便几近失传,槿能得传承,是因她另有一重身份——
幽冥使者。梦魇使者。
这不是她自己取的名号,而是天地赋予的职责。她能行走于生与死的模糊地带,能在梦境深处打捞迷失的魂魄,也能以“梦靥”为引,化解生灵心中郁结的执念与恐惧。这能力与生俱来,如同呼吸般自然。幼时她不解其意,常被夜半入梦的亡魂惊扰,直到十三岁那年,一位云游至此的老妪叩响院门,留下一卷无字天书和一句话:
“天地有缺,故生幽冥以容魂魄;人心有隙,故生梦境以安执念。尔为使者,当知缺处即圆满,隙中见光明。”
那卷天书在月光下显字,在日光下化图,教她如何调伏心性,如何以三教之法驾驭幽冥之力。老妪再未出现,槿却在小院中一住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足够她从惶恐少女成长为气度沉静的守夜人。她熟悉村中每一户的梦境气味:东头铁匠的梦总带着金属的灼热,西边寡妇的梦泛着泪水的咸涩,村口孩童的梦则是七彩的、跳跃的,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她会在必要时进入那些被噩梦纠缠的梦境,轻轻拨开迷雾,种下一颗安宁的种子。
但近来,梦境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七日前,子时。
槿在静室入定,神识沉入大地深处。这是她每旬必做的功课——以意念为触须,探察方圆百里地脉的运行。地脉如人体经络,有主脉十二,支脉三百六十,细微脉络不计其数。健康的地脉气息温润流畅,若逢淤塞或断裂,便会生出旱涝、疫病乃至地震。
那一夜,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先是细微的颤动。像沉睡的巨人在翻身,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深处舒展蜷缩了太久的肢体。颤动从西南方传来,沿着一条干涸了数百年的古河道向北蔓延。槿的神识紧随其后,触碰到河道底部龟裂的泥土时,她“听”到了汩汩水声。
不是寻常的地下水渗透声,而是……苏醒的叹息。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东方有金石相击之鸣,那是被斩断的龙脉在尝试接续;西方传来低沉的嘶吼,似是某座火山深处被镇压的古兽在挣扎;南方丛林里,精怪们的气息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聚集,它们窃窃私语,讨论着“灵气复苏”后各自的领地规划。
而中原腹地,变化最为剧烈。
槿“看”到一片干涸了至少两百年的河谷。县志记载,此地原名“玉带川”,曾是商船往来不绝的黄金水道,明末一场大地震后,河水一夜消失,河床裸露,逐渐沦为乱石滩。可此刻,石缝中开始渗出清泉——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股成股地涌出。水声由弱渐强,从呜咽到欢歌,不过半炷香时间。
河水重新开始流动。
那是一种笨拙的、试探性的流动,像初生婴儿蹒跚学步。水流冲刷着积满尘土的卵石,唤醒沉睡在河床深处的鱼卵与草籽。更深处,地脉像一条条被重新注入了血液的血管,开始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方圆数里的土地微微震颤。
槿的神识退回到小院,额间已沁出细汗。
这不是自然的地质变化,而是某种……召唤的结果。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沉睡的地灵,在召集离散的龙气,在唤醒这片土地上所有被遗忘的生机。
她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井是师祖所掘,深九丈九尺,直达一条小型水脉。平日里井水清澈平静,映月如镜。此刻,水面却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仿佛井底有鱼在游动——但槿知道,井中从未养鱼。
她俯身,伸手探入水中。
水温比往常高了半分。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热度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硫磺与矿物的气息。这是温泉的前兆。她想起《山海经·南山经》的记载:“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有泉焉,名曰温源,汤汤而出,饮之愈疾。”
温源,温泉之源。传说这类泉眼直通地母的呼吸孔道,是大地生命力的直接显化。
槿直起身,望向北方。她感知到那里有一条更大的裂缝正在形成——不是地质构造上的裂缝,而是能量层面的“隙”。天地灵气会从那里涌出,精怪会从那里窥探人间,或许……也会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从那里爬出。
“磁场杂乱无章。”她轻声自语,这句话在夜风中飘散,被槐叶接住,沙沙作响。
乱世出枭雄,乱世也出妖孽。当固有的秩序被打破,压制力减弱,万物都会本能地扩张、争夺、证明自己的存在。精怪如此,人类亦如此。
槿回到书房,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皮质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这是师祖留下的“地脉图”,上面用朱砂、金粉、银液勾勒出九州大地的灵气走向。
她将地图铺在桌上,目光落在中原区域。
原本,那里应该有九条主龙脉呈九龙朝宗之势汇聚于嵩岳,支脉如树根般蔓延,滋养万民。但眼前的地图上,主脉断断续续,像被利刃斩过的蛟龙尸骸;支脉更是模糊不清,许多地方只剩淡淡痕迹,显示灵气早已枯竭。
然而此刻,地图正在起变化。
那些断口处,朱砂线条开始自己延伸、接续,速度缓慢但坚定。枯萎的支脉上,有点点金芒渗出,如同枯木逢春长出新芽。更惊人的是,地图空白处——那些原本被标注为“灵气死寂”的区域——正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新生地脉在孕育。
地图像是有生命的皮肤,正在自我修复。
槿伸手轻抚地图表面,指尖传来温热的脉动。她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浸进去。
神识沉入地图的瞬间,槿“掉”进了一条奔涌的光河。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感官体验——她的意识被卷入地脉灵气的洪流,沿着千年未通的古老路径疾驰。光色变幻不定,时而金黄如帝王冕旒,时而青碧如初春新叶,时而赤红如地心熔岩。
她看到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远古时期,天地初分,清浊未判。有巨神自混沌中苏醒,以身为斧,劈开阴阳——这是《山海经》开篇未载,却在槿这一脉口耳相传的秘辛。巨神倒下后,身躯化为山川,血液化为江河,呼吸化为风云,而脊柱,则化为贯穿大地的“地枢”。
地枢不是一条,而是纵横交错的网络。主枢十二,对应天干;支枢三百六十五,对应周天星数。这些地枢能吸收日月精华、星辰之力,转化为滋养万物的“地灵”。那时节,精怪与人族共居,神只时常显圣,天地间充满不可思议的生机。
画面流转,到了大禹治水时期。
洪水泛滥,非止天灾,更是地枢紊乱所致。有恶神共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地枢网络遭受重创。大禹得天神相助,以“定海神针”(实为地枢稳定器)插入地心,又以九州之铜铸九鼎,镇于九条主地枢的交汇点,这才平息了动荡。
但损伤已经造成。许多地枢永久性萎缩,灵气循环变得迟滞。人与神、与精怪的距离,自此开始拉远。
时光飞逝,周室衰微,战国烽烟四起。
龙争虎斗不仅发生在人间,也发生在地脉深处。诸侯国为增强国运,纷纷聘请方士寻找本国境内的地枢节点,以秘法强行抽取灵气,灌注于都城、军队、君王之身。这种杀鸡取卵的做法导致地枢加速衰竭,到秦统一六国时,九州地脉已千疮百孔。
秦始皇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他令徐福东渡寻找“不死药”,很可能也肩负着探寻海外地枢、为中原大地补充灵气的使命。但这计划随着始皇驾崩而中断,随后楚汉相争、三国鼎立、五胡乱华……每一次大乱,都伴随着对地脉的进一步掠夺与破坏。
最惨重的一次发生在唐末。
黄巢起义,天下板荡。有妖道献计,言可引地脉煞气炼就“九幽魔军”,横扫天下。黄巢采纳,在长安、洛阳等九处古都设下“抽髓大阵”,强行逆转地脉流向,将数千年积蓄的灵气转化为杀戮之气。那一役后,中原龙脉尽断,灵气枯竭如荒漠,直接导致了之后五代十国的混乱,以及宋朝虽文治鼎盛却武运不振的困境。
地图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断续,像信号不良的留影石。之后元、明、清三代,地脉始终未能真正恢复,只在某些特殊节点(如名山大川、帝王陵寝)保留着微弱活力。精怪们或沉睡,或远遁海外,或化形成人融入世间,神话时代彻底落幕。
直到……现在。
光河的流速突然加快,将槿的意识抛向现代。她看到了工业时代的黑烟如何遮蔽天空,看到了城市化进程如何用水泥封印地脉的呼吸孔,看到了战争、污染、过度开发对大地造成的深层创伤。
但也看到了转机。
最近三十年,情况开始微妙变化。人们开始保护环境,退耕还林,治理污染。这些行为在物质层面或许见效缓慢,但在能量层面,却给垂死的地脉送去了一线生机。地灵如冬眠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开始蠢蠢欲动。
而某件槿尚不清楚的“关键事件”,在三年前发生,彻底打破了平衡。
像是最后一道封印被解开,像是沉睡的巨神终于睁开了眼睛。地枢网络开始自我修复,被斩断的龙脉尝试重新连接,枯竭的泉眼回忆起涌流的本能。
光河将槿的意识送回小院。
她睁开眼,油灯已燃尽,窗外天色微明。兽皮地图平静地躺在桌上,那些发光的纹路已经隐去,但它摸上去是温热的,像有生命的心脏在皮革下跳动。
槿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晨风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涌入,其中夹杂着一丝……硫磺味?她凝神细辨,确定那不是幻觉。北方五十里外的苍茫山中,一道新的温泉正在形成。地脉涌动的力量撕开岩层,让深藏地心的热水得以重见天日。
“这不是复苏。”槿喃喃道,“这是……重生。”
重生往往伴随剧痛,伴随混乱,伴随旧秩序的崩塌。那些脱离了压制的精怪会做什么?那些意外获得灵气的凡人会如何选择?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古老存在,是否会趁机归来?
更重要的是:是谁,或者是什么,发出了这场重生的召唤?
接下来数日,槿暂停了日常修行,全力感知天地变化。
她像一张敏感的蛛网,悬挂在小院这个观测点,捕捉每一缕异常的能量波动。有些发现令她欣慰,有些则让她深深蹙眉。
第三天清晨,她在后山采药时,遇见了一桩奇事。
那是一片背阴的竹林,常年雾气缭绕,竹叶终年青翠。槿常来这里采集“子时竹露”——即午夜至凌晨间凝结在竹叶上的露珠,有清心明目的功效。但今天,竹林的气氛明显不同。
雾气更浓了,浓到几乎化不开,人在其中行走,衣衫不消片刻就会湿透。这雾不是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碧色,呼吸间有竹叶的清香,吸入口鼻后,竟让人精神一振,连日观察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竹精苏醒。”槿立刻明白了。
她放轻脚步,向竹林深处走去。约莫一炷香后,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一株格外粗壮的紫竹静静矗立,竹身有淡淡的紫色纹路若隐若现。最奇特的是,竹子中段竟生着一张模糊的“脸”——不是雕刻,而是竹节天然形成的凹凸,酷似人面,眉眼口鼻俱全。
此刻,这张脸正闭着眼睛,仿佛沉睡。
槿没有靠近,只在三丈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打开瓶塞。瓶中是她特制的“通灵香”,以沉香、檀香、龙涎香为基,加入三滴自己的指尖血炼制而成,能在不惊扰精怪的情况下,与它们建立心灵感应。
香气袅袅飘向紫竹。
那张脸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青碧色的光晕。它“看”向槿,没有敌意,只有初醒的迷茫与好奇。
一个声音直接在槿的脑海中响起,稚嫩如孩童:“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是这片山的守护者。”槿以意念回应,“你在自己的家中,紫竹。你沉睡很久了。”
“家……”紫竹的精魂似乎陷入了回忆。竹身微微颤抖,叶片沙沙作响,像是翻动记忆的书页。“对了……我是竹……这里是竹林……很久以前,有很多人来找我……他们要我帮忙……写诗,画画,做笛子……”
槿知道它在说什么。古时文人雅士偏爱竹,认为竹有气节,常以竹为题吟诗作赋。那些真挚的赞美与喜爱,会被竹子吸收,天长日久,便能开启灵智,成为竹精。这株紫竹显然有过这样的机缘。
“后来呢?”槿轻声问。
“后来……声音少了……越来越少……我困了,就睡了……”竹精的声音里有一丝悲伤,“直到最近……地脉在唱歌……很好听的歌……我就醒了。”
地脉在唱歌。很美的形容。
“你醒来后,想做什么?”槿问。
竹精沉默了许久。“我不知道……以前醒来,会有人来找我……现在没有人了……我有点……孤单。”
槿心中一动。“如果你愿意,可以时常与我说话。我也喜欢听地脉的歌声。”
两团青碧光晕亮了一些。“真的吗?那……谢谢你。”
第一次接触圆满结束。槿离开竹林时,紫竹轻轻摇摆,像是在挥手告别。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灵气复苏,会有越来越多的精怪苏醒,它们有的温和善良如紫竹,有的则可能暴躁凶戾,或者因长眠而记忆混乱、性情古怪。
果然,第五天夜里,麻烦来了。
子时过半,槿正在静室打坐,忽然感觉到一股暴戾的气息从东南方向迅速逼近。那气息充满了血腥与怨恨,移动速度极快,所过之处,夜鸟惊飞,虫鸣骤止。
“不是寻常精怪。”槿立刻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柄桃木剑——这是用百年雷击桃木所制,剑身刻满镇邪符文,是她对付恶灵的常规武器之一。但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剑挂了回去,转而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陶埙。
陶埙是土黄色,表面粗糙,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是师祖用昆仑息壤的边角料烧制而成,吹奏时能引动大地之气,最善安抚狂暴的地灵。
她推门出院,足尖一点,轻飘飘跃上院墙,又借力跳上屋顶。月色清明,能见度很好。东南方约二里外的山坡上,一团暗红色的雾气正横冲直撞,所到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岩石表面都留下焦黑的痕迹。
槿将陶埙凑到唇边。
没有固定的曲谱,她只是将心神融入地脉的脉动,顺着那股节奏吹奏。埙声低沉浑厚,如大地母亲的叹息,如远古巨神的呢喃。声音并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稳稳地飘向那团红雾。
红雾的动作明显一滞。
它似乎很困惑,停在半空,雾气翻滚不定。槿持续吹奏,埙声中加入了一丝安抚的意念:“停下……看看脚下的大地……听听地脉的歌声……你不是孤身一人……”
红雾开始收缩,凝聚,逐渐显露出本体——那是一头狼形的精魄,但身形扭曲,多处残缺,眼睛是两团燃烧的怨恨之火。它生前显然是某种强大的妖兽,死后精魄不散,又因长期受地煞之气侵蚀,已近魔化。
此刻,这头狼魂低吼着,前爪焦躁地刨地。埙声像温暖的水流,冲刷着它意识中狂暴的部分,露出了深藏的悲伤与迷茫。
“我……我的族群……”狼魂断断续续地传来意念,“都死了……人类……陷阱……火……”
槿明白了。这大约是明清时期,被人类猎杀殆尽的某个狼群最后的幸存者。它的精魄附着在巢穴附近的岩石上,吸收地煞之气,怨恨与日俱增。如今地脉复苏,它也苏醒了,但苏醒的只有愤怒与痛苦。
“仇恨不能带来复活。”槿用意念回应,埙声转为哀婉的调子,那是为逝者送行的安魂曲,“但大地记得你们。每一滴血都渗入土壤,每一声嗥叫都留在风里。放下怨恨,让你的精魄回归地脉,成为滋养新生机的一部分。这才是对你族群最好的纪念。”
狼魂沉默了。
它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底下清澈的、属于野兽的灵魂之光。它仰头,对着月亮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不是愤怒,而是告别。然后,它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沉入大地。那些被它灼伤的草木,在荧光融入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甚至长得比以前更加茂盛。
槿放下陶埙,静静看着这一幕。
精魄回归地脉,这是最圆满的归宿。但她也清楚,不是所有苏醒的存在都愿意这样选择。有些会迷恋新获得的力量,试图在人间攫取更多;有些会因记忆混乱而敌视一切;还有些……可能本就不是善类。
这仅仅是开始。
第七天,槿决定亲自去北方那道新生的温泉裂隙看看。
晨光初露,她简单收拾行囊:一壶清水,几块干粮,几样常用的法器(陶埙、符纸、罗盘),还有那卷兽皮地图。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布衣,长发用木簪绾起,便锁好院门,向北出发。
她没有走官道,而是循着地脉的流向,在山林间穿梭。这是一种奇妙的旅行方式——闭上眼睛,能“看”到脚下大地的能量如河流般奔腾,有的地方平缓如溪,有的地方湍急如瀑,有的地方则形成漩涡或暗礁。她避开能量紊乱的区域,选择最平稳的路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最佳的“气点”上。
如此行走,速度竟不比骑马慢多少,而且体力消耗极少。这是道家“缩地成寸”的雏形,也是她多年修行与幽冥感知结合后领悟的独门步法。
正午时分,她翻过第三座山岭,空气中硫磺味明显浓烈起来。同时,她也感觉到了温度的异常升高——不是天气热,而是从地底透上来的、稳定的温热。脚下土壤变得松软潮湿,岩石缝隙中开始冒出缕缕白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