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乱世章法,灵枢变化(2/2)
再往前走半里,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山谷,原本应该植被稀疏——高温和硫磺气体不利于大多数植物生长。但此刻,槿看到的景象却颠覆了常识。
谷地中央,一道巨大的裂缝纵贯南北,长约三十丈,最宽处达五尺。裂缝中白气蒸腾,热浪滚滚,下方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而裂缝两侧,竟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奇异植物:有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火纹草”;有茎秆通红、顶端开着小黄花 的“地心兰”;还有攀附在岩壁上、藤蔓呈半透明状的“玉髓萝”。
这些植物,槿只在《山海经》及一些上古丹经中见过图谱描述,现实中早已绝迹数百年。它们都是依赖地热与地灵而生的灵植,有独特的药用价值,也是精怪们喜爱的食物。
更让人惊奇的是,裂缝边缘几处凹陷处,已经形成了天然的温泉池。池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五色矿石,水面飘着淡淡的硫磺香。池边岩石上,凝结着晶莹的“地乳石”——那是温泉水汽蒸发后留下的矿物质结晶,形似钟乳,色如白玉,是上等的炼丹材料。
槿走近一处温泉池,蹲下身,伸手试探水温。约莫四五十度,正好适合沐浴。她掬起一捧水,仔细观察。水质清冽,不含杂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高品质的“灵泉”,长期饮用或浸泡,能强身健体、疏通经络,对修行者更是大有裨益。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裂缝深处的东西吸引。
在岩浆与岩层的交界处,有一些……生物在活动。不是精怪,也不是寻常动物,而是一些半能量半实体的存在。它们形态不定,有时像一簇跳动的火焰,有时像一团流动的熔岩,有时又凝聚成小兽的模样,在裂缝两侧的岩石间跳跃嬉戏。
“火灵。”槿认出了它们。
这是地火精华凝聚而成的元素生命,智慧不高,但天性活泼,喜欢温暖的环境。它们的存在,证明这道裂缝直通地脉深处,释放出的不仅是热量,还有浓郁的火行灵气。
槿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无法稳定指向。她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测灵符”,轻轻一抛。符纸在空中无风自燃,火焰不是常见的红色或黄色,而是奇异的七彩变幻——这意味着此地的灵气属性极其复杂,五行俱全,且相互交融。
“好一个灵气喷涌点。”槿喃喃道。
这样的地方,放在过去任何时代,都是各大修行门派必争的“洞天福地”。但现在,它就这么悄然出现在荒山野岭,无人知晓,也无人管理。而类似的地方,很可能正在全国各地不断涌现。
槿在温泉边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闭目凝神,将感知沉入裂缝深处。
这一次,她“听”得更加清晰。
地脉深处,有一种低沉而有力的“搏动”,像心跳,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每一次搏动,都有海量的灵气被泵出,沿着地脉网络输送到四面八方。而在搏动的间隙,隐隐有“歌声”传来——那是无数地灵精怪的合鸣,它们在庆祝苏醒,在呼唤同伴,也在……等待什么。
等待谁?
槿忽然想起师祖留下的一句话:“地枢有灵,其名为‘地母’。地母非神非人,乃大地意志之凝聚。地母沉睡时,地脉枯竭;地母苏醒时,万物逢春。”
难道,这场波及全国的灵气复苏,是地母苏醒的前兆?
如果是这样,那“召唤”就说得通了。地母在呼唤散落的地灵,在召集断裂的龙脉,在唤醒所有能与大地共鸣的存在——包括精怪,包括有特殊天赋的人类,也包括像槿这样的守夜人。
但地母为何此时苏醒?是自然周期到了,还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刺激?她的苏醒,对人类世界意味着什么?是福音还是灾难?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来,却没有答案。
槿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近黄昏。温泉在暮色中蒸腾起更浓的白雾,火灵们的光点在雾中闪烁,如梦似幻。她取出干粮和水,简单吃了晚餐,决定在此过夜,观察夜晚时分的异象。
夜幕降临,星空璀璨。
因为没有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如钻石洒在黑丝绒上。槿仰头望天,忽然心有所感。
地脉对应星辰。
古人早就发现,某些地脉的走向与天上星宿的排列惊人一致,地脉节点往往对应着星辰在地面的“投影点”。这便是“风水”之学的核心之一:通过调整建筑方位、布局,让人居环境与天地星辰的能量场和谐共振。
她再次展开兽皮地图,对照星空。
果然,那些新生的地脉纹路,与今夜格外明亮的几组星宿——北斗、紫微、二十八宿——有着明显的对应关系。尤其是北斗七星,其投影恰好覆盖了中原最核心的几条龙脉,而龙脉的“抬头”趋势,与北斗柄指的方位完全吻合。
“天垂象,地成形。”又想起《周易》里的这句话。
天地间的变化从来不是孤立的。地脉复苏,或许对应着某种天象的周期?她不是专业的天文家,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但这种关联性让她更加确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偶然,而是宏大剧本的一部分。
夜深了,槿在温泉边布下简单的警戒阵法,便盘膝入定。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感知外界,而是让心神完全放松,与大地同呼吸。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既清醒又似沉睡,既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又仿佛化作了周围环境的一部分。
她“变成”了温泉,感受着地热从深处涌上,在水面漾开涟漪;她“变成”了火灵,在裂缝间跳跃嬉戏,吸收着纯净的火行灵气;她“变成”了岩壁上的地心兰,根系深入岩缝,叶片舒展开迎接夜露;她甚至短暂地“变成”了裂缝本身,感受着地壳运动的缓慢力量,以及灵气喷涌时的畅快……
这种“万物一体”的体验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当槿从定境中醒来时,东方已露鱼肚白。她浑身舒畅,精神饱满,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更重要的是,她对这片土地的理解更深了一层——不再是旁观者的观察,而是某种程度上的“亲身经历”。
她站起身,对着温泉裂隙深深一揖。
“感谢款待。”她轻声说,语气真诚。
裂缝中,火灵们似乎感应到了,纷纷聚拢到边缘,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像是在回应。
槿笑了。她收起阵法,整理行装,准备返回小院。但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从温泉深处传来。
那是……梦境的气息。
不是人类的梦境,也不是精怪的梦境,而是……大地的梦境?
槿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以她现在的状态,贸然探索未知的梦境领域太过危险。她需要更多准备,更多了解。
“下次吧。”她对着裂缝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谷。
返回小院的路上,槿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龙脉复苏的召唤,究竟指向什么?
龙脉,在风水学中指的是地脉中那些能量最强、走向最连贯、对人间气运影响最大的主干脉。它们往往对应着山脉、大河的走向,是大地灵气的“高速公路”。一条健康的龙脉能滋养一方水土,孕育人才,甚至影响王朝兴衰。
而“九龙朝宗”的格局,是指九条主龙脉汇聚于一处,那是天地灵气最集中的地方,自古便是帝王定都、圣人讲学的首选。根据古籍记载,上一次完整的九龙朝宗格局出现在盛唐时期的长安,之后便因战乱和地脉损伤而瓦解。
如今,根据兽皮地图的显示,九龙正在重新汇聚——不是回到长安,而是指向……中原腹地某个槿尚不确定的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点将成为新的“天地中心”,吸引八方灵气,孕育前所未有的生机,也可能引发前所未有的争夺。精怪会被吸引,修行者会被吸引,野心家也会被吸引。而普通人类,虽然大多数感知不到灵气的存在,却会本能地被那个区域的繁荣所吸引,逐渐聚集,形成新的城镇甚至都城。
这过程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趋势已经形成。
槿回到小院时,已是第三天下午。她推开院门,迎面扑来的是熟悉的槐花香,以及……一丝陌生的气息。
院中有人。
不是闯入者,因为小院的防护阵法没有被触发。来者是以某种“合理”的方式进入的——比如,得到了院中某种存在的许可。
槿不动声色,缓步走进中庭。
池塘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中拿着一根竹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奇异的双色,左眼漆黑如夜,右眼却泛着淡淡的金色。
老者正在喂池中的无目鲤。他没有用鱼食,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颗颗青色的丹丸,轻轻抛入水中。无目鲤们争先恐后地吞食,身体似乎变得更加透明,甚至隐隐发出微光。
“青木丹。”槿认出了那丹丸,是用百年以上的灵木之心炼制的上品丹药,对水属精怪大有裨益,“前辈好大方。”
老者闻声抬头,微微一笑。“物尽其用而已。这些小家伙镇守水脉有功,该有些奖赏。”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是谁,怎么进来的——能悄无声息突破小院的防护,又能得到无目鲤的接纳,已经说明了太多。
“道友在此隐居三十载,守一方安宁,功德无量。”老者率先开口,“贫道玄真子,来自终南山隐修一脉。此次下山,是为‘龙脉重聚’之事。”
果然。槿心中了然。“前辈也感觉到了。”
“不是感觉到,是看见了。”玄真子指了指自己的金色右眼,“这是‘望气瞳’,天生能观地脉灵气。三年前,贫道在终南山顶闭关,忽见中原方向有九道龙气冲天而起,虽微弱却坚韧,如种子破土。贫道便知,大变将临。”
“所以前辈下山寻找同道?”
“寻找同道,也寻找‘应劫之人’。”玄真子的目光落在槿身上,意味深长,“龙脉复苏是福也是劫。福在天地灵气回归,修行之路可续,万物生机可复;劫在秩序重塑,必有争斗,必有牺牲,也必有……抉择。”
“什么抉择?”
“新旧秩序的抉择,人与天地关系的抉择,还有……”玄真子顿了顿,“如何对待那些随灵气一同归来的‘古老存在’的抉择。”
槿沉默了片刻。“前辈认为,我是应劫之人?”
“不是我认为,是龙脉认为。”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槿,“这是‘龙佩’,能感应龙脉意志。你握住它。”
槿依言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质地非金非玉,表面刻着复杂的云龙纹。就在她手指触碰的瞬间,玉佩忽然发出柔和的青光,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玉佩表面游走。同时,她脑海中响起一声悠长的龙吟——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清晰的信息流:
守夜人,见证者,平衡之钥。汝当观天地之变,护众生之梦,引混沌归序。
信息流消失,玉佩恢复平静。但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确认了。
“龙脉选择了你。”玄真子收回玉佩,神色郑重,“不是要你去做英雄,去拯救世界,而是要你去做‘见证者’和‘调和者’。在这场大变中,会有无数声音、无数力量涌现,它们会冲突,会碰撞,会试图定义新的规则。你需要做的,是倾听所有声音,理解所有立场,然后在必要时……提供一个折中的方案。”
“这很难。”槿诚实地说。
“当然难。所以才需要龙脉的认可,需要三教合流的底蕴,需要幽冥使者的天赋,还需要……”玄真子环顾小院,“这样一个能同时感知生死、梦境、现实的特殊节点。”
槿明白了。她的小院,她的身份,她的能力,都是为这个角色而准备的。这不是巧合,而是师祖当年选择此地筑院、传她法门时,就已经预见到的可能。
“前辈要我做什么?”
“首先,建立联系。”玄真子说,“贫道会联络其他几位感应到变化的道友,我们在各地建立观测点,交换信息,共同推演大势。你这里是一处重要节点,需要长期监测。”
“其次,准备应对精怪潮。随着灵气浓度升高,苏醒的精怪会越来越多,其中难免有不善者。我们需要一套既不激化矛盾,又能保护人类的应对方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寻找‘地母苏醒’的真相。贫道怀疑,龙脉复苏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在地母完全苏醒之后。我们需要知道她为何苏醒,她的意志是什么,以及……她如何看待人类这个占据了大地表面数千年的种族。”
槿深吸一口气。任务艰巨,但无法回避。
“我接受。”她说。
玄真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卷画轴,一只小布袋。“册子是《地脉观测法门详解》,比你现在用的更系统;画轴是‘九州灵气流动实时图’,与贫道手中的母图相连,能显示各地重大变化;布袋里是三颗‘遁地符’,危急时刻可瞬间远遁。”
“多谢前辈。”
“不必谢,这是为大局。”玄真子站起身,“贫道还要去江南、巴蜀等地联络其他道友,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会再来找你。这期间,多观察,多思考,也……多做梦。”
“多做梦?”
“梦是现实与幽冥的交界,也是接收大地潜意识信息的最佳渠道。”玄真子意味深长地说,“你既是梦魇使者,就该善用这份天赋。有些答案,清醒时找不到,梦中却可能浮现。”
说完,他拄着竹杖,缓步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院中那株五百年的老槐,快要成精了。好好待它,它会是你重要的助力。”
话音落下,老者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门外。槿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
她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对话,目光不由投向院角那株参天古槐。槐树静静矗立,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仿佛在回应她的注视。
成精吗?也好。
这乱世,多一个伙伴总是好的。
玄真子离开后,槿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变化。
她每天花更多时间观测地脉,记录灵气流动的数据;定期与苏醒的精怪交流,了解它们的诉求与困惑;也尝试着进入那些异常的“大地梦境”,从中打捞碎片化的信息。
她发现,玄真子说得没错。梦确实是绝佳的信息源。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她看到了地脉深处封存的记忆碎片:远古巨神的战争,上古先民的祭祀,历代王朝的兴衰……也感受到了一股庞大而温柔的意志正在地心深处缓慢苏醒——那就是地母吗?她还无法确定,但那股意志对生命充满慈爱,对破坏却深恶痛绝。
与此同时,外界的“乱象”也越来越多。
村东头李家的水井突然变得甘甜无比,喝久了甚至能治小病小痛;西山的狐狸开始成群结队出现,却不偷鸡,只对着月亮跳舞;更远的地方传来消息,说某处古墓塌陷,露出里面的青铜器皿,器皿上的铭文在月光下会发光;还有人说在黄河边看到了“龙影”——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在水面下游弋……
磁场越来越杂乱,但也越来越充满生机。
槿坐在小院的槐树下,翻开玄真子留下的画轴。画上是九州地图,此刻正闪烁着数十个光点:白色的代表平稳,黄色的代表轻微波动,红色的代表剧烈变化。她能从中看到大势——光点正在从分散走向聚集,从无序走向某种……有序的混沌。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种游戏:把铁屑撒在纸上,图案。
现在的天地就像那张纸,而地母苏醒的意志,或许就是那块磁铁。
那么,她该做什么?
龙脉的召唤说得很清楚:见证,调和,引导混沌归序。这需要智慧,需要耐心,也需要……时机。
她抬头望向北方。温泉裂隙的方向,隐隐有红光透出天际。那是火灵们在成长,在壮大,也许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凝聚出更稳定的形体,甚至诞生出有智慧的“火精”。
她又看向南方。密林深处,精怪们的集会越来越频繁,它们在讨论领地的划分,也在讨论如何与人类相处——有些主张和平共处,有些则怀有深深的戒备甚至敌意。
东方,龙脉汇聚之势已成,那个“天地中心”的位置越来越清晰——竟是在古都洛阳附近。已经有修行者察觉,开始向那里聚集。
西方,则传来不祥的波动。有古老的封印松动了,里面封存的东西……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槿收回目光,轻轻抚摸石桌上摊开的《山海经》残卷。书页微微发热,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在跳动,想要告诉她什么。
她闭上眼,让心神沉入书中。
这一次,她“看”到了文字背后的景象:巍峨的不周山,奔腾的弱水,翱翔的毕方鸟,还有……行走在大地上的、与神兽共舞的初民。那是人与天地最亲密的时代,也是力量与危险并存的年代。
那个时代,正在归来。
而她和所有被卷入这场大变的存在,都必须做出选择:拥抱,还是抗拒?合作,还是争斗?顺应,还是抗衡?
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各自的道路。
槐叶又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绵延了数千年的故事。槿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准备好。
以幽冥使者的身份,以三教修行者的身份,以大地见证者的身份。
去迎接这个没有章法、却充满可能的——
崭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