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所有铺垫,只为你能更好(2/2)
石阶上的物资真实存在。她蹲下捡起一颗白菜,叶片饱满,叶脉中流淌着微弱的灵气。这不仅是食物,更是经过“点化”的灵植,长期食用可温养经脉。
“无缘无故的馈赠……”槿轻声自语,将物资一一搬入院中。每一样都检查过,没有陷阱,没有诅咒,只有纯粹的善意。
这让她更加困惑。先是诡异的梦宴,接着是记忆侵扰的幻境,现在又是地只送货上门。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
答案在午后揭晓。
槿正在书房整理古籍,忽然感应到结界边缘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不是闯入,而是“请求进入”的礼貌触碰。那波动中带着一股她许久未感知到的气息:阴冷、沉重,却又有一丝新生的希望。
她放下书卷,走到院中。
结界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肩上扛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撅头。他的身形瘦削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眶发黑,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摧折过却未倒下的老松。
最让槿动容的是他的眼睛——那是经历了漫长黑暗后重见天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警惕、茫然,却又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是她的邻居,沈墨。或者说,曾经是。
沈墨不是凡人。三百年前,槿刚搬来此处时,他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满腹经纶却屡试不第,后来不知从何处得了半卷修炼法门,竟自行摸索着踏上了鬼仙之道。八十年前,他因强渡“阴雷劫”失败,魂魄受损,被幽冥司判定需入“悔悟渊”服刑三甲子——那是一个专门关押修行者罪犯的幽冥牢狱,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狱中一日,外界一年。
算来,他该是刑期未满才对。
两人隔着结界对视。许久,槿挥手撤去屏障一角,轻声道:“你瘦了。”
她没有问“你怎么出来了”,也没有提“悔悟渊”。有些伤痕,不需要用言语去触碰。
沈墨咧了咧嘴,那笑容干涩而勉强:“里头伙食不好。”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
槿走上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触手坚硬如铁,却几乎感觉不到血肉,只剩皮包着骨头。但她能感觉到,在那层枯槁之下,有一股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在复苏。
“出来了就好。”槿收回手,声音温和,“总会越来越好的。”
沈墨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望向小院深处。他的眼神复杂——有怀念,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能……看看你的院子么?”他低声说,语气小心翼翼,“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过得挺好。”
这话问得奇怪。槿三百年的修为,早已超脱世俗意义上的“好”与“不好”。但她听懂了沈墨的言外之意——他不是在问生活,而是在确认某种“可能性”:一个同样行走在修行险路上的人,是否有可能不堕落、不疯狂、不失本心,安稳地活过漫长岁月。
“我过得挺好。”槿侧身让开,“进来看吧。”
沈墨踏进院子时,脚步有些虚浮。他扛着撅头,像扛着一整个世界那么沉重。他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处:东墙下那株三百年树龄的梨树正开着花,花瓣如雪;西侧的药圃里灵草萋萋,生机盎然;北屋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铃身是渡魂时收来的“安魂铜”所制,随风轻响时,声音可宁神静心。
一切都和八十年前他离开时一样,却又不一样。时间在这里留下了痕迹,却不是衰败的痕迹,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圆融的积淀。
“你一点没变。”沈墨喃喃道。
“变了。”槿摇头,“只是变得慢一些。”
两人在梨树下的石凳坐下。槿煮了一壶“清明茶”——这是用初春第一茬茶树嫩芽,在清明日卯时采摘,以三昧真火微焙,再置于月光下吸收七七四十九夜太阴精华所制。茶汤呈淡金色,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得仿佛能涤荡灵魂深处的尘埃。
沈墨捧着茶杯,手有些抖。他低头看着杯中倒影,许久,才轻声说:“悔悟渊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你自己的念头,一遍遍拷问你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他没有细说那些“错事”是什么。槿也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自己的劫。
“我有时候会想,”沈墨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我没有强求那一步,没有去碰那本不该碰的禁术,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槿平静地说,“也许不会。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也付出了代价。剩下的,是往前走。”
沈墨抬起头,眼眶微红:“我还能往前走吗?我的道基几乎全毁,寿元也所剩无几,现在的我……比凡人强不了多少。”
“道基可以重修。寿元……”槿顿了顿,“幽冥司既然放你出来,就不会是让你等死。天地之间,总有生机。”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沈墨带来的那把撅头上。很普通的农具,木质柄身已被手汗浸得发黑,铁头磨得锃亮,刃口有细密的缺口。
“你想用它做什么?”槿问。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撅头,手指轻轻摩挲木柄:“不知道。也许……开一片地,种点东西。在渊里的时候,我最怀念的,就是手里握着实在的东西,脚踩在实在的土上。”
很朴素的愿望。可槿听出了更深层的意思:他需要重建与这个世界的“联结”。修行者一旦道基受损,最怕的不是力量流失,而是失去与天地灵气的共鸣,变成无根的浮萍。而农耕,这种最古老的人类活动,恰恰是重建联结的最好方式之一——种子入土,发芽,生长,结果,每一个环节都在诉说生命最本质的轮回。
“村东头有片荒地,背阴向阳,土质尚可。”槿说,“你若想要,我可以去和土地公说一声。”
沈墨怔了怔,随即苦笑:“你连土地公都认得?”
“刚才他还给我送了一车菜。”槿指了指厨房方向。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驱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凝重。
笑罢,沈墨正色道:“槿姑娘,我这次能提前出来,其实……不是刑满。”
槿放下茶杯:“哦?”
“是有人替我作保。”沈墨的表情变得复杂,“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幽冥司的判官只说,那人用了很大的代价,换我百年自由身。百年后,是去是留,看我自己造化。”
槿心中一动:“那人可有留下名号?”
沈墨摇头:“没有。判官只说,那人让我出来后,给你带句话。”
“给我?”槿挑眉。
“嗯。”沈墨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复述,“‘锅已备好,客何时来?’”
锅已备好,客何时来。
七个字,如七根冰针,刺入槿的识海。
她终于明白了。那场“破锅宴”,那场“无遮之厕”,地只的馈赠,沈墨的提前出狱——所有的一切,都是铺垫。是某个未知存在,在用这种方式“邀请”她,去赴一场真正的、关乎她自身命运的“宴”。
而这场宴的主题,很可能就是她在梦中看到的:破地狱。
不是为别人破地狱。
是为她自己。
沈墨离开后,槿在梨树下独坐至日暮。
夕阳将小院染成暖金色,梨花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凝视着手中茶杯里早已冷透的残茶,思绪却飘到了三百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少女,名叫林槿,生在江南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儒生,母亲信佛,常年茹素诵经,而祖父则痴迷丹道,在后院建了丹房,整天烟熏火燎地炼那些据说能长生不老的丹药。
她自幼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通晓《论语》,七岁时已能将《道德经》倒背如流。家人都说她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必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可十二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年中元节,她随母亲去城外观音庙进香。回程时天色已晚,途经一片乱葬岗。寻常孩童早该吓哭,她却莫名觉得那里“很热闹”。母亲拉她快走,她却挣开手,跑向岗子深处。
在那里,她看见了“它们”。
不是小说里青面獠牙的恶鬼,而是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有的在坟前徘徊,有的坐在墓碑上发呆,有的则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齐齐转头看向她。
那一刻,林槿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悲伤。她能“听”到它们无声的诉说:有对未竟之事的执念,有对亲人的不舍,有对冤屈的不甘,也有单纯的、对“已死”这件事的茫然。
她站在那里,直到母亲强行将她抱走。
那夜,她发了高烧,昏睡三天三夜。醒来后,眼中世界已截然不同——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起初是恐惧,是抗拒,可渐渐地,她意识到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责任。
父亲请来道士驱邪,母亲请来和尚诵经,祖父甚至想喂她吃自己炼的“清心丹”。可所有方法都无效。直到一位云游的老尼路过,看了她一眼,叹息道:“此女天生‘阴阳眼’,命带‘渡厄格’,是幽冥司选定之人。强压无用,唯有疏导。”
老尼留下半卷《地藏本愿经》抄本和一句话:“儒以修身,佛以修心,道以修命。三家齐备,方能在阴阳两界行走而不迷失。”
从此,林槿踏上了独自摸索的修行路。她白天读圣贤书,修儒门浩然正气;夜晚诵佛经,修禅定智慧;闲暇时钻研祖父的丹道典籍,修性命双修之法。三者看似冲突,她却渐渐找到了平衡点:儒家给她入世的担当,佛家给她出世的超脱,道家给她与天地共鸣的桥梁。
十七岁那年,幽冥司的使者终于找上门。那是一个雨夜,来者身穿玄黑官袍,面覆青铜面具,自称“夜游神”。他说林槿的命格特殊,若不纳入幽冥司体系,迟早会因接触太多阴性能量而早夭。作为交换,幽冥司将提供修行资源和庇护,而她需履行“梦魇使者”的职责。
林槿答应了。那不是被迫,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选择。她取“槿”为号,以此花朝开暮落、日日如新的特性自勉,搬到了这处僻静小院,一住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间,她引渡亡魂无数,化解梦魇万千,见识过人性最深的恶,也见证过灵魂最纯粹的善。她以为自己早已通透,早已能从容面对一切变数。
可“锅已备好,客何时来”这七个字,却让她久违地感到了……不安。
“锅”是什么?是那场仪式中的火锅?是她需要“渡过”的业障?还是某种象征性的容器?
“客”是谁?是她?还是她体内某个未知的部分?
而最重要的是——设宴者是谁?
能轻易穿透她的结界,能在幽冥司安排提前出狱,能驱使地只送货,能投射连她都难以分辨真伪的梦境……这样的存在,在整个三界体系中,也不过屈指可数。
“难道是……”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又被槿压了下去。
不,不会。那位早已超脱三界,不问世事多年。
夜色渐深。槿起身回屋,在修炼室中央盘坐。她没有点灯,只是任由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是时候做个决定了。
是继续等待,等那“设宴者”抛出更多线索?还是主动出击,去探寻那场“宴”的真相?
槿闭上眼,识海中同时浮现三样事物:儒家经卷、菩提树、太极图。她需要在这三家智慧中,找到一个答案。
儒家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这场“宴”真是冲她而来,逃避无益,唯有直面。
佛家讲“缘起性空”。一切发生皆有因果,她今日之境遇,必是往昔因缘汇聚而成。抗拒不如接纳,在接纳中寻解脱。
道家讲“顺其自然”。大势若来,如洪水奔涌,堵不如疏。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入局,在变化中寻生机。
三家思想在此刻达成奇妙的统一:去。
不仅要去,还要带着清醒的认知、充分的准备、以及随时抽身的余地。
槿睁开眼,眸中闪过决断的光。她从蒲团下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三样物品:
一枚青玉印章,刻着“幽冥司梦靥使者槿”的篆文,是她的身份凭证。
一片干枯的菩提叶,来自她识海中那株菩提树的第一次落叶,蕴含她三百年佛门修为的精粹。
一块黑白分明的太极玉佩,是她初入道门时师父所赠,可调动方圆百里内的阴阳二气。
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退路。
将三样物品贴身收好,槿又取出黄纸、朱砂、毛笔。她要在赴宴前,为自己留下“后手”——一道融合三家之长的“本命灵符”。
笔尖蘸满朱砂,她凝神静气,在黄纸上缓缓勾勒。
第一笔,是儒门“正”字的起笔,取“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意。
第二笔,是佛门“卍”字的变体,取“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之理。
第三笔,是道门“符头”的三勾,代表天地人三才,也暗合她三教同修的本源。
三笔之后,符文自行延展,如活物般在纸上蔓延,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图案。核心处是她自己的生辰八字,外围是守护咒文,最外层则是一道触发式禁制——若她神魂受创或遭遇不测,这道符会立即燃烧,将她所在位置的坐标与最后影像传回幽冥司。
画完最后一笔,槿额角已渗出细汗。她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在符纸中央。
“嗡——”
灵符震动,泛起金银紫三色光芒,持续三息后,光芒内敛,符纸恢复寻常黄纸模样,只是触手温热,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
槿将灵符折成三角,放入怀中。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星空。
今夜无云,银河横贯天际,亿万星辰冷漠地闪烁。三百年修行,她早已不信天命,却仍敬畏这浩瀚宇宙中那些她尚未理解的规则。
“设宴者,”她轻声自语,像是对虚空说话,“我接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刮起一阵无源之风。风穿过院中梨树,卷起漫天花瓣,在空中旋转、凝聚,最后竟拼成一行字:
明夜子时,老地方。
字迹维持三息,随花散落。
槿看着那些飘零的花瓣,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果然,一直在看着她。
也好。既然躲不过,那就堂堂正正,赴这场不知是劫是缘的宴。
她起身,走向卧房。今夜需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