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墟神祠,仁者见仁智者见智(2/2)
然而,看着那瑟瑟发抖的、破败的背影,看着他以全身心投入的、近乎愚痴的跪拜,一种深切的悲悯压过了理智的判断。这悲悯并非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共感。她自己不也是守在这边界上,与常人眼中的“怪异”打交道么?只是她有能力布下结界,守住方寸清净,而老痴,连同他寄托希望的这个阴暗神祠,都裸露在这荒山野岭,承受着一切风雨和未知。
她想起布袋和尚的偈子:“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真正的慈悲,或许不在于分辨供养的对象是否“够格”,而在于看见那份虔诚背后的苦,并愿意分担一点。
但她的理智也在同时运转。悲悯是一回事,盲目是另一回事。她不能确定这“神”的性质,贸然供奉,可能适得其反。而且,她并非富庶之人,幽冥使者的报酬微薄,仅够维持“三间半”的清简生活。
老痴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动作僵了一下,慢慢回过头。在昏黄灯光下,他的脸布满皱纹和污垢,眼神浑浊,但在看到槿的瞬间,那浑浊里闪过了一丝极亮的光,像是溺水者看到了浮木,又像是信徒看到了显圣。但他很快又畏缩地低下头,仿佛不敢直视。
槿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旧钱袋。里面是她这个月剩余的所有钱财,不多不少,正好两百文。她沉吟着。全数给出?那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她需要更节俭,或许连灯油都要省着用。分文不给?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最终,她手指动了动,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文,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包好。一百文,是她能从容拿出的“一半”。这一半,既是对眼前这份凄苦虔诚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判断的保留,更是对未知神只的一种“试探性”的礼节——我愿意表达善意,但并非毫无保留地认同。
她走上前,将布包轻轻放在供桌边缘,那落满灰尘的角落。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那点飘摇的灯火。
“一点心意,给……添些香火。”她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祠内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被潮湿的墙壁吸收了大半。
老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布包,又看看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忽然转向神像,更加用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发出闷响,嘴里呜咽着:“显灵了……菩萨显灵了……有人捐钱了……您看见了吗……”
槿心中微涩。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神祠。外面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那低矮破烂的祠宇彻底吞没。她循着来时的灵觉印记,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脑海中反复浮现祠内的景象:昏暗的光、模糊的神像、老痴叩首时嶙峋的脊背、还有那包放在尘埃里的一百文钱。
这算什么呢?她问自己。是对一个可能是邪祟之物的供奉?是对一个可怜人的施舍?还是一次对“悲智双运”这个概念的笨拙实践?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她只是在那当下,做了那颗心认为该做的事——给予,但留有余地;慈悲,但不失清明。
回到“三间半”,结界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荒山的湿冷与那祠中暧昧的气息隔绝在外。院内,那株“暮死朝生”的梅树正在最凋零的时刻,枝桠光秃,却隐隐透着一丝极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生机。另一株“朝生暮死”的,则挂着稀稀落落的几朵残花,在无月的夜色里显出惨淡的白。
槿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井边坐下,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井水的寒意让她精神一凛。她抬头望天,浓云依旧,但云层缝隙里,似乎有极遥远的、一两颗星子挣扎着透出微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还未遁入深山时对她说过的话:“槿儿,我们这类人,修的是边界上的道。儒让我们知礼守份,道让我们法自然知进退,佛让我们发慈悲破我执。但最终,所有的道理都要落到具体的一事一物、一念一行上。有时候,你会遇到无法用任何经义清楚划分的情境,那时,你只需问自己的心:是否安?是否愧?”
今夜之事,她的心安吗?似乎有些沉重,但并无愧疚。有疑惑,但无悔意。
她起身回屋,重新在蒲团上坐下。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捕捉外界那微弱的呼唤,而是将心神沉入更深的静谧。识海之中,仿佛有一面古旧的铜镜,缓缓映照出方才的经历:阴暗的祠、邋遢的守护者、模糊的神只、还有那一百文的布施。镜面如水波动,将这些景象化开,糅合,最后浮现出的,竟是她自己小院的景象——结界流转,梅树枯荣,井水幽深,而她坐在其中,既是守护者,也是修行者,既是给予者,也随时准备接受来自生命本身的各种馈赠与考验。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但槿知道,在云层之上,在荒山之外,在无数类似今夜这般晦暗不明的边界之地,总有些微光在坚持,有些悲愿在生发,有些智慧在寻找它的道路。而她,只需守好自己的“三间半”,在每一个需要抉择的当下,倾听那颗混杂了儒释道、却又超越一切名相的本心。
至于那墟神祠,那老痴,还有那包或许已被尘埃覆盖的一百文钱——它们已成了她修行路上又一个无声的注脚,留在那片雾里,也留在她的镜中。未来如何,她不去强求,只是此刻,心灯未灭,足矣。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鸡鸣,撕破了浓夜的寂静。天,终究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