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墟神祠,仁者见仁智者见智(1/2)
槿的小院悬在村子的最东缘,再往外便是绵延的荒山与终年不散的薄雾。村里人说那雾里有东西,老一辈的见过白毛仙家,也见过穿红袄子的女鬼。槿听了只是笑笑,继续侍弄她院里那几株半枯半荣的梅树。
她给自己的小院起了个名字,叫“三间半”。三间屋子,半亩薄地,外加半堵爬满青藤的矮墙,墙外便是人烟与荒野模糊的交界。槿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在“守边界”——不仅是村与荒山的边界,也是生与死、梦与醒、人与非人的边界。
她是幽冥使者,也是梦魇使者。这名头听起来吓人,实则是份极清寂的差事。白日里,她像个寻常村姑,粗布麻衣,挽着袖子翻土种菜;入夜后,她便成了游走于虚实夹缝的渡者,引渡迷路的魂,安抚惊狂的梦。儒家的礼、道家的法、佛家的慈悲,在她这里混成了独一套的活法。她读《论语》也念《道德经》,诵《心经》也持《地藏本愿经》,但最常做的,是在月光下对着那半亩薄地发呆,任由思绪漫过结界的边缘,渗进雾里。
结界是她亲手布的,没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只是顺着地势、借着草木的自然灵气,以心意牵引,织成一张温柔又坚韧的网。篱笆是普通的竹篱,但每根竹节里都藏了她用朱砂混合自身灵力写下的细小符咒,风过时会有极轻的嗡鸣,像远处寺院的梵呗余音。墙角那口老井,井沿青苔厚重,井下却连通着一道极阴的灵脉,是她与幽冥沟通的渠道之一。院中的梅树,一株朝生暮死,一株暮死朝生,在两极之间轮转,稳定着此方小天地的阴阳平衡。
最妙的是那半堵矮墙。墙内是她规整的菜畦和石径,墙外野草蔓生,藤萝恣意。结界在此处并非硬性的阻隔,而是一层流动的、水纹般的滤镜。月光照进来时,会在墙头碎成千万点银尘,有些飘落院内,有些消散于外,仿佛光阴在此也有了不同的质地。
这夜无月,只有厚沉如墨的云层压着天际。槿在堂屋的旧蒲团上打坐,心神却未全然内收。她感知到结界外缘传来一丝异样的波动——不是幽魂的阴冷,也不是精怪的妖异,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陈年香火与尘埃气息的“呼唤”。那呼唤极其微弱,却有着奇特的穿透力,像一根生了锈的针,轻轻刺入她灵识的边缘。
她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抹极淡的金芒,旋即隐去。起身,推开门,夜风卷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她没有点灯,就这么赤足走下石阶,踏过微凉的泥地,来到那半堵矮墙边。墙外的黑暗比往常更浓,雾似乎也沉重了些。那呼唤的源头,就在雾的深处,荒山的方向。
槿迟疑了片刻。按规矩,幽冥使者不应主动踏入未知的“域”,尤其是这种带着不明供奉气息的地方。但那股气息里纠缠着极其隐晦的“愿力”与“悲苦”,像蛛丝般缠绕着她的灵觉。她想起《地藏经》里那句“十方诸佛,即使是鬼王也是菩萨”,心头微微一动。
也罢,就去看看。她伸手在墙头的藤蔓上拂过,几片叶子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结界悄然打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槿侧身而出,身影没入浓雾。
雾中的世界失去了远景与方向。寻常的路径消失了,脚下是松软如沼泽的腐殖土,四周是影影绰绰、形态扭曲的枯树。那呼唤成了唯一的指引,带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坳里行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雾气忽然淡了些,前方露出一片低矮的、仿佛被巨力压塌了的山坡。坡底,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上方歪歪斜斜挂着一块看不清字迹的木匾。
走近了,才看清那并非天然山洞,而是一个极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烂的神祠。没有飞檐斗拱,没有朱漆大门,只是用粗糙的石头和朽木勉强搭出个能容人弯腰进入的棚子。祠内比外面更加阴暗,仅靠神龛前一点如豆的、昏黄摇曳的灯火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劣质线香燃烧后刺鼻的焦糊气。
这就是呼唤她的地方。槿站在祠外,没有立刻进去。她展开灵觉,细细感知。祠内确有“神位”的波动,但那波动混沌不明,带着一种非正非邪、亦正亦邪的暧昧。它不像正规寺观里菩萨金刚那般光明正大、法度庄严,也不像邪神淫祀那般充满暴戾与索取。它更像是一团蜷缩在黑暗里的、疲惫而执拗的意念。
犹豫片刻,她还是低头走了进去。祠内空间逼仄,她不得不微微躬身。神龛上的塑像完全看不清面目,似乎只是一团被香火熏得黝黑的泥胎,轮廓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个盘坐的人形。供桌上落满灰尘,除了那盏油灯,只有几个干瘪发霉的野果。地上散落着零星的纸钱灰烬。
而神龛前,跪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几乎与这祠内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正极其专注地、一下一下地对着那模糊的神像叩首,然后颤抖着手,将三支细香插进满是香灰的破陶炉里。香火的气息便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一种长年不洁的酸腐气。
槿静静看着。她认出了这个男人——村里人都叫他“老痴”,是个无亲无故的流浪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常年在附近山野游荡,捡些野果或村民的残羹冷炙过活。没人知道他何时来的村子,也没人在意他何时会消失。他就像这片土地上自然生出的一块苔藓。
老痴叩拜完毕,并没有起身,而是就那么佝偻着背,对着神像喃喃低语。声音含混不清,但槿的耳力非凡,勉强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保佑……山那头的……回来……香火……我只有这些了……别怪罪……”
断断续续,反反复复。那是一种最卑微、最无望的祈求。
槿的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她看得出,这祠,这神,恐怕并非什么正统受封的正神,更可能是山野精怪偶然受了一点香火,或是亡魂执念依附泥胎所形成的“野神”,甚至可能是村民无知,误拜了某种聚阴纳秽的邪祟之物。老痴的虔诚,很可能喂给了一个虚无的、甚至有害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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