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贪嗔痴慢疑,哪一种不起一味毒药(2/2)
“你不能待在这里,”男人急促地说,“‘清算’要开始了。”
“什么清算?”槿试图挣脱,但对方的手像铁箍一样。
“没时间解释!”男人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与人群逃离的方向相反,“这边!”
“我的孩子——”槿回头,看见女孩抱着男孩站在原地,正惊恐地望着她。
“那不是你的孩子!”男人吼道,“那是你的记忆碎片!快走!”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槿的意识。梦境开始扭曲,那些黑甲守卫、燃烧的刀、金碧辉煌的厅堂,都像褪色的水墨画一样开始溶解。只有两个孩子还清醒,但他们也在慢慢变得透明。
“记住我教你的,”女孩的声音传来,却变成了成年女子的音色,“在幽冥司,你要先学会保住自己的‘本心’...”
女孩完全消失了。
男孩朝她挥了挥手,也化作光点消散。
槿被男人拉着冲进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无数的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男人似乎知道该进哪一扇,他推开一扇刻着“丙午七九”的门,将槿推进去。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中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位老妇人,一位中年男子,一位年轻女子。他们穿着样式古朴的衣服,正微笑着看着彼此。
老妇人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衣裙,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您看,”中年男子对槿说,“我母亲换上新衣后,是不是利索漂亮多了?”
槿下意识地回答:“是的,很漂亮。”
老妇人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满足。她对槿点点头,然后挽起儿子和女儿的手,三人一起走向槐树。当他们接触到树干时,身体开始发出柔和的白光,逐渐与树木融为一体。
“他们...”槿喃喃道。
“释怀了。”男人说,“这是你三百年前引渡的第一个家庭,记得吗?母亲因觉得自己拖累子女而滞留人间,你在她的梦境中让她看见子女其实以她为荣。”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是的,她想起来了。那个母亲,那两个孝顺的子女,那个最终在槐树下和解的梦境。那是她作为梦魇使者的第一个任务,成功后的喜悦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为什么我会忘记?”槿问。
“因为这是‘清算’的一部分。”男人松开了她的手,走到庭院中央,“有人在抹除你的功绩,改写你的因果。而我是来提醒你的人。”
“你是谁?”
男人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我是你的冤亲债主,也是你累世修行中,唯一一个你没能完全度化的人。”
槿后退了一步:“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男人苦笑,“那一世,你是山中修行的道士,我是被你从狼群中救下的书生。我仰慕你,追随你,想要和你一样修行得道。但你总说我‘心浮气躁’、‘急功近利’、‘不够努力’。”
“我...”
“你最终在我突破的关键时刻,因为觉得我根基不稳,强行打断了我的修行。”男人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了数百年的痛苦,“我走火入魔,堕入鬼道。而你因为这份未能圆满的因果,在接下来的每一世,都会遇到一个像我一样‘急于求成’的人,然后重复同样的错误——用你的标准去衡量他人,用你的节奏去要求他人。”
槿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严厉的老师与跟不上进度的学生,急躁的将军与疲惫的士兵,苛求完美的母亲与永远达不到标准的孩子...这些是她累世轮回中的片段,每一个片段里,她都是那个制定标准、催促他人“努力”的角色。
而每一个片段的结果,都是遗憾。
“那场火灾...”槿突然想起什么,“那个我没能救出来的孩子...”
“是你打断了那个母亲救孩子的过程。”男人说,“你觉得她方法不对,太鲁莽,要求她等你布置好防护结界。但火势不等人。”
槿捂住嘴,感到一阵恶心。
“这一世,你成为了梦靥使者,职责是引导而非强迫,是陪伴而非催促。”男人走近一步,“我以为你终于明白了。但这三天,你又开始做同样的梦——在危险中教导孩子‘先保命’,这没有错,但你在梦中的焦躁、急促,和当年打断我修行时一模一样。”
“那个骑马的人是你。”槿明白了。
“是我在你潜意识中的投射。”男人点头,“那匹快要踢到你的马,是你自己给自己施加的压力。那条上坡路,是你累世积累的业力之路。而你用手扒拉马腿...”他叹了口气,“说明你仍然在用笨拙的方式,勉强自己跟上某个不切实际的标准。”
“谁的标准?”槿问。
男人指向庭院上空。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深邃的紫色旋涡,旋涡中心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幽冥司的标准?修行的标准?还是某个更高存在的标准?”男人说,“槿,你一直活在‘应该怎样’的框架里,却忘记了问自己‘想要怎样’。”
紫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一道光柱从眼中射出,笼罩了整个庭院。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扫描她的每一个记忆,每一段因果。这是“清算”——幽冥司对使者的定期考核,但通常不会如此突然,如此...具有侵略性。
“他们发现了我的存在。”男人说,“也发现了你身上这条不该有的业力线。槿,听我说——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抵抗。接受一切评判,但保留你内心的疑问。”
“你要去哪里?”槿看见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回到我该在的地方。”男人微笑,那笑容里终于没有了焦躁和不甘,只剩下平静,“这一世,能有机会对你说出这些,我的执念已经消解大半。剩下的,是你自己的功课。”
“等等——”槿伸手想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
“记住紫色天光。”男人的声音在消散,“那是你小院结界的颜色,是你灵魂本源的色彩。别让任何人,包括幽冥司,定义你该怎样使用它。”
男人完全消失了。
紫色的光柱变得更加炽烈。槿感到自己的记忆在被翻阅,从成为梦魇使者的第一刻,到昨夜在井边打水的每一个细节。她看见了司主那张永远无喜无悲的脸,看见了幽冥司深处那些古老存在投来的审视目光,看见了命簿上关于她的记录——但其中没有那个男人,没有那条暗红色的业力线。
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
但槿知道,它是存在的。就像她小院中那些悄然而来的灵兽,就像井水中游动的紫色灵气,就像那只永远在梦境中亮起的琉璃灯——有些东西,不在命簿记载之中,却是真实的。
光柱开始收缩。
槿的意识被拉回身体。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小院的正屋中,坐在蒲团上,窗外天色微明。晨光不是金色的,而是带着淡淡的紫,与她结界的光泽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
井水依然清澈,倒映着渐亮的天空。桂树下,月光狐已经离开,留下一小撮闪着微光的毛发。东南角,小鹤精渡劫的地方,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鹤形印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槿走到结界边缘,将手掌贴在最开始刻下的那个符文上。三百年前,她刚来到这里时,司主告诉她:“结界是你与世界的边界,也是你内心的映照。它越稳固,你就越安全。”
现在她明白了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它也可能成为你的囚笼。
紫色灵气从她掌心涌出,不是加固结界,而是开始修改最基础的符文结构。她将“隔绝”改为“筛选”,将“防护”改为“交流”,将“稳固”改为“流动”。这个过程很慢,每一个符文的改动都需要精确的控制和坚定的意志。
太阳完全升起时,结界焕然一新。
从外面看,小院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从内部,槿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开放——灵气依然浓郁,但不再完全封闭;结界依然存在,但允许善意的存在进入;小院依然是她的居所,但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中午时分,青羽来了,带着一篮刚摘的灵果。
“槿姑娘,你的结界...”白鹤精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做了一些调整。”槿接过果篮,“谢谢。”
青羽犹豫了一下:“姑娘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困扰?若有需要帮忙之处...”
“暂时没有。”槿微笑,“但若有朝一日需要,我会开口的。”
这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外人”说出这样的话。
青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分量,他郑重地点头:“随时恭候。”
送走青羽,槿回到屋内,取出了那面照业镜。镜中,那条暗红色的业力线依然存在,但颜色变淡了许多,从暗红变成了浅粉,而且不再试图扎根于她的元神,只是轻轻缠绕,像一条温柔的提醒。
冤亲债主不是仇敌,而是未完成的功课。
那个男人用累世的纠缠,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最深的模式——那个总是在催促、总是在衡量、总是活在“应该”中的自己。而梦中的孩子们,那些她想要保护又想要教导的对象,其实都是她内心不同面向的投射:想要自由的童真,需要引导的成长,渴望被接纳的不完美。
傍晚,幽冥司的召唤来了。
不是司主直接传音,而是一枚紫色的纸鹤飞入小院,在她面前展开成一道光幕。光幕上浮现出简洁的文字:“即日起恢复职责。新增权限:可酌情保留必要因果,以完成特殊引渡任务。”
短短两句话,背后却是幽冥司规则的重大调整。
槿将纸鹤收起,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了那把无声的琵琶。她抱着琵琶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没有声音发出。
但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在灵气与魂力的波动中,一曲无声的乐章开始流淌。月光狐回来了,安静地卧在她脚边。墙头出现了几只之前从未见过的灵兽——一只翅膀闪着虹光的蝴蝶,一头只有兔子大小的麒麟,一条透明如水晶的小蛇。
它们都是被新结界吸引而来的。
槿继续弹奏着无声的乐曲,心中浮现出那个男人最后的话:“记住紫色天光...别让任何人定义你该怎样使用它。”
她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亮起,而东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紫,与她结界的灵气、与她灵魂的本源,融为同一种颜色。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梦靥使者槿依然住在人间与幽冥交界的边缘小院,依然引渡着执念深重的亡灵,依然独居。但她的心中多了一份允许——允许自己有时不够“努力”,允许业力以它的节奏自行化解,允许那些悄然而至的灵兽分享她的月光,也允许自己在必要的时候,向他人伸出手。
紫色天光终会再次亮起,在每一次黎明之前,在每一个梦境深处。而这一次,她不再急于逃离,也不再勉强追赶。她只是站在光中,成为光的一部分,从容地等待着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这便是修行,无关精进,只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