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我是我,荣耀给你(2/2)
而在最高的那段尚未完全倒塌的城墙上,宇文凛正挺立在那里。他的银甲破碎,染满血污,胸前插着三支羽箭,却依然以剑拄地,不曾倒下。他的脸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自责。他死死盯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看着那些消逝的生命,仿佛每一处火焰都在灼烧他的灵魂。
“将军,”槿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而平稳地抵达他耳边,“天和七年,早已过去了。”
宇文凛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看向这个突兀出现的、衣着古怪的女子。“何人?!”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气,“妖孽?还是敌酋幻术?”
“非妖非幻。”槿承受着他那沉重如山的煞气与悲念,身周自然泛起淡淡的清光,将血腥与戾气隔绝在尺许之外,“只是一个路过此间,见将军困于往事,不得脱身,特来一问的局外人。”
“往事?困于?”宇文凛狂笑,笑声却比哭还凄厉,“这不是往事!这是正在发生!是本将无能!是本将误判!是本将……害死了他们!”他指向城中的火海,“你看!他们还在死!每一刻都在死!因为我在这里!因为我的军令!”
“所以,将军便罚自己在此处,永无止境地重温这一刻?”槿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将军可知,你的‘停留’,你的‘自责’,除了折磨自己,也牵绊了其他本可离去的身影?”
宇文凛怔住:“……什么?”
槿抬手,指尖灵光流转,在空中划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那是轮回流转中,曾因他军令而亡的士卒、小吏、民夫,他们的魂魄或多或少残留着一丝对“将军令”的怨、对“未生还”的憾,这些意念如丝如缕,与宇文凛庞大的执念核心纠缠在一起,不得超脱。其中,便有林晚前世那一缕尤为清晰的、带着文弱书生不甘的怨念。
“他们中有人,已将这份牵绊带入了新的生世,”槿缓缓道,“令其今生不得安宁,常陷梦魇,郁郁寡欢。将军之罚,可曾问过,是否连他们也一并罚了?”
宇文凛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胸口的箭伤仿佛再次剧痛起来。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的自责是向内的,是吞噬自身的火焰,却从未意识到,这火焰的火星,也可能溅落到他人身上,延续着痛苦。
“我……我该当如何?”数百年来,他第一次问出了不同于“我有罪”、“我该死”的问题,声音里透出深沉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你的罪愆,你的责任,你的荣光,你的遗憾,皆属于你。”槿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在订立某种契约,“它不应模糊,不应扩散,不应成为他人噩梦的根源。如同作画,谁执笔,谁落款,需得分明。”
她将手伸向虚空,那幅从林晚梦境中拓印、又经她以灵力稳固的“福”字与“五谷丰登”图,竟穿透梦魇界的阻隔,显化在她手中,散发出与周遭烽火格格不入的、温暖的祥瑞之气。
“你看,”槿将画展示给宇文凛,“这是曾被你的阴影所扰之人,挣脱出来后,心中所现的本来面目。是福,是丰登,是生之渴望。她的画,她的解脱,她的喜悦,当归于她。而你的战火,你的执念,你的抉择,无论对错,无论结果,也当归于你。各了各的账,各归各的位。”
宇文凛死死盯着那幅画,画上鲜艳饱满的色彩、祥和圆满的意境,与他周遭炼狱般的景象形成刺目的对比。那“福”字,像是对他守护之责最残酷又最慈悲的嘲讽与提醒——他本想守护的,不正是百姓的福泽与安宁吗?可最终,他却被自己未能守护成功的梦魇所困,连带着也困住了曾想守护之人后世的一缕安宁。
“归于我……各归各位……”他喃喃重复,眼中那燃烧了四百多年的绝望火焰,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露出底下深藏的、早已冷却的灰烬,以及灰烬中一点微弱却未曾彻底熄灭的、属于将军责任与骄傲的余烬。
“她已向前看了,”槿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指引的力量,“将军,你还要在此地停留多久?那城中的火,真的还在烧吗?还是你心中的火,从未允许它熄灭?”
宇文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再次看向脚下的城池。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熊熊烈焰与滚滚浓烟,看到了更深处——时间的力量。四百二十年,足以让一座城池的废墟长出参天大树,让血染的土地开满野花,让曾经的名字成为史书中寥寥几笔。他的坚守,他的惩罚,在绝对的时间面前,显得如此悲壮,又如此……无谓。
“是啊……天和七年,早过去了。”这一次,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终于开始接纳事实的沉重。
槿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对于宇文凛这样级别的执念,强行拔除只会适得其反。需要他自己去领悟,去松动那根深蒂固的自毁逻辑。
“你的画,你的战场,你的荣辱,”槿最后说道,“也该有个‘落款’了。是继续留在此处为这幅‘败局’署名,还是……在别处,为别的什么,重新开始?”
她没有等待宇文凛的回答,身影在逐渐变得有些不稳定的梦魇战场中缓缓淡去。离开前,她留下了一缕极淡的、属于林晚画中“丰登”之意的生机,像一颗种子,轻轻飘落在宇文凛满是血污的脚边。
回到小院古井边,槿的身影重新凝实。夜色已深,月过中天。她微微有些疲惫,连续深入两个关联又截然不同的梦境,并维持高度的意念清明与中正立场,耗神不小。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欣慰。
她走回静室,案上那幅“福”字与“丰登”图静静铺陈,墨迹已固,灵光内蕴。她没有将它收起,而是取来一个空的卷轴,将它细心卷好,以青色丝带缚住。
然后,她开始进行今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回想。
再次于青瓷油灯前跏趺而坐,但她此次观想的,不仅仅是地藏菩萨的悲愿,更是将宇文凛那沉重如山的执念、林晚那被侵扰的灵台、自己介入此时的全部心力、以及那幅画中凝聚的祥和意念……全部融为一体。她低声诵读《地藏经》中的特定回向文,声音在静室中回荡,与结界产生奇妙的共鸣。小院上空的幽蓝月白结界,光芒微微涨缩,仿佛在呼吸。
回乡,不是将功德像礼物一样送出去。而是以纯净的意愿为引导,将自己所汇聚的一切善念、正念、清净念的能量,清晰地、定向地注入那纠缠的因果脉络之中,如同用清泉洗涤纠结的丝线,并明确祈愿:愿此清凉,润泽宇文凛干涸自责之心田,助其看清执念本貌,放下重负;愿此祥和,稳固林晚显露的本心喜乐,隔绝旧梦侵扰,令其艺术生命焕发真正光彩;愿此明晰,令那段跨越数百年的共业牵绊,得以松解,各归其道,互不相扰。
她特别强调了“归属”——宇文凛的罪与罚,归于他,由他最终面对与转化;林晚的画与福,归于她,由她尽情享有与创造。自己的角色,仅仅是这座桥梁,这捧清泉,这面镜子。
诵毕,她将卷好的画轴拿起,走到院中。在老梅树下,她挖了一个浅坑,将画轴放入,覆上土,没有做标记。这不是埋葬,而是一种“安放”与“联结”。让这幅源于梦境、凝聚善念的画,以这种方式“落款”于此地,与她的结界、她的道场气息相连,持续散发其安定、明晰的波动,无声地加固着这次干预的效果。
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际已微微泛出蟹壳青。一夜将尽。
槿毫无睡意。她洗净手,走到西墙根的菜畦边,拿起小巧的花锄,开始为蔬菜松土、除草。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指尖流淌的不是泥土的气息,而是最平实的生机。玄麟——一只通常隐去身形、唯有她能看见的墨玉麒麟幼崽——从老梅树的影子里踱步出来,凑到她脚边,用冰凉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饿了?”槿低头,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那是在处理完“那边”事务后,回归“这边”生活的松弛与温暖。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简陋的厨房,生火,为玄麟准备特制的灵谷粥,也为自己煮上一壶清茶。
晨光熹微中,炊烟从小院袅袅升起,混入村庄其他早炊的烟气中,再也分辨不出。结界依旧安静地运转着,将内部的清冷修持与暗冥功德,与外部的寻常人间烟火,温柔地隔开,又微妙地联结。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林晚,或许她会迎来一个难得无梦的清晨,或者梦境中开始出现色彩;对于宇文凛,那漫长黑夜般的循环中,可能第一次渗入了一丝异样的、关于“终结”与“可能”的思考;而对于槿,这不过是她绵长职责中,又一次寻常而又不寻常的“落款”与“回向”。她守着这座边缘的小院,守着三脉并行的修行,守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执念与故事,如同梅树守着四季,井水映着星河。清冷是透彻世事后的静默,热爱是生命本具的根柢。她在其中,不偏不倚,如同那棋盘上永恒对峙于天元的黑白子,构成了这方寸之间,最稳固也最玄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