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往生路上请帮他把(1/2)
槿的小院在村子的最边缘,紧挨着那片终年被薄雾笼罩的老槐树林。村子里的人都说那里闹鬼,孩子们被警告不许靠近。但槿知道,槐树林里什么也没有——至少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种鬼魂。
真正的幽冥,住在她的院子里。
不,更准确地说,她就是幽冥的一部分。
黄昏时分,槿完成了今天的画作。画布上是她反复描绘的主题:一扇半开的门,门外是无尽的星空,门内是温暖的烛光。但无论她画了多少遍,那扇门从未真正打开过,也从未真正关闭。
她是幽冥使者,也是梦魇使者。这听起来很了不起,但事实上,这两份“神职”在神界的编制里属于最低等的存在。没有神殿,没有信徒,甚至连固定的俸禄都没有。她的职责简单到令人发笑:引导那些在生死边界徘徊太久的亡魂走向该去的地方,以及,进入凡人的噩梦,将那些过于凶猛、可能吞噬做梦者心智的梦魇收走。
就像个清洁工。只不过清理的是灵魂和梦境的垃圾。
槿对此很满意。平庸很好,不引人注目更好。她在小院周围布下了结界,普通人路过只会看见一片荒草地,偶尔有野花盛开。只有那些真正需要她的人——或者说,鬼魂——才能看见那扇简朴的木门。
她泡了茶,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梨树是她搬来时亲手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四月,梨花正盛,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
一片花瓣落在她的茶杯里。
槿盯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不,不能说是忌日。因为父亲还没死——至少,在生死的定义上,他的状态很模糊。多年前,父亲在一次山体滑坡中失踪,尸体从未被找到。在官方的记录里,他是“失踪人口”;在幽冥的卷宗里,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羁留。
羁留。意思是,他卡在了某个地方,既去不了冥府,也回不了人间。
槿每个月都会去查看卷宗,那两个字三年来从未变过。作为幽冥使者,她本可以申请介入调查,但她没有。她在害怕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夜幕完全降临时,第一个访客来了。
不是鬼魂,而是一个梦。
槿感觉到那个梦的靠近,就像渔夫感觉到水下大鱼的游动。这是一个沉重的梦,带着泥土、眼泪和陈旧木头的味道。她放下茶杯,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顺着梦的丝线滑入。
她进入了一片空地。
无边无际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是那种被无数次踩踏后形成的硬土,灰扑扑的,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均匀的、沉闷的光。
空地的中央,放着一具棺木。
普通的黑漆棺木,没有任何装饰。槿的心脏猛地收紧——她认得这棺木。三年前,村里人为失踪的父亲举行了象征性的葬礼,用的就是这样的棺木,里面放的是父亲的旧衣服。
梦里,她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具棺木。
“放在这里不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应该放在上位,方便人们祭拜。”
上位。她想起老家的规矩:灵堂设在堂屋,棺木必须头朝神龛,脚朝大门,这叫“上位”。那是尊重,是秩序,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体贴。
但梦里,棺木就那么孤零零地放在空地中央,像一个被遗忘的标点符号。
槿向棺木走去。脚步声在空荡中回响,啪嗒,啪嗒,像水滴落入深井。她越走越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她必须把它挪到正确的位置,必须——
“槿。”
母亲的声音。
槿猛地回头,看见母亲不知何时站在棺木旁。母亲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爹又活过来了。”母亲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饭做好了”。
棺盖缓缓打开。
槿看见父亲坐了起来。就像一个人睡午觉醒来那样,揉了揉眼睛,然后撑着棺木边缘,试图站起来。他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甚至比失踪前看起来还要健康一些。
“爹?”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看向她,笑了:“丫头,拉我一把。”
她和母亲一起把父亲扶出棺木。父亲站稳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尽管棺木里并没有灰。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这地方真荒。”
“爹,”槿抓住父亲的手,那手是温热的,真实的,“既然活了,那就好好活着。”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槿觉得父亲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梦开始瓦解。
槿的意识被弹出,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梨树下,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
她的手在抖。
作为梦魇使者,她进入过成千上万的梦境,见过最恐怖的景象,但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这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锐利,像一根针扎进了她一直试图忽略的某个地方。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引导亡魂时,这双手会泛起微弱的银光;收走梦魇时,会变成深蓝色。但现在,它们只是普通人的手,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羁留……”她低声重复那个词。
也许父亲不是卡在了某个地方。
也许是他自己不愿意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槿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她完成了三幅画,写了两篇短篇小说,还引导了两个迷路的亡魂——一个是车祸去世的年轻人,一个是无疾而终的老妇人。都很顺利,亡魂们对她道谢,然后走向该去的方向。
但每天晚上,当她入睡,那片空地就会出现。
不是完整的梦,只是片段:棺木的一角,父亲坐起来时衣角的褶皱,母亲疲惫的侧脸。像一本被撕碎的书,纸页在她梦里翻飞。
第四天夜里,变化出现了。
槿再次进入梦境,但这次不是空地。她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侧是高耸的、没有窗户的砖墙。巷子尽头有光,但她所在的位置很暗。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大约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赤着脚。女孩背对着槿,面前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槿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出是大人。
“打呀,”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你们不打我吗?”
一个人影抬手,给了女孩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女孩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但她立刻转回来,仰起脸:“再来。”
又是一个巴掌。
槿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她冲过去,推开那些人影——人影像烟雾一样散开。巷子里只剩下她和女孩。
女孩抬头看她,脸上已经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肿着,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格外刺眼。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面有一种最熟悉的东西。
期待。她在期待被打。
“你为什么让他们打你?”槿问。
女孩歪着头,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他们想打呀。”
“那你就让他们打?”
“不然呢?”女孩笑了,那笑容让槿心里发寒,“总得有人被打的。”
槿盯着她。作为幽冥使者,她见过各种灵魂:怨恨的、恐惧的、执迷不悟的。但这个女孩不一样。她不是怨恨,也不是恐惧,她是……接受。她接受了“被打”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自然。
鬼使神差地,槿抬起了手。
她打了女孩一巴掌。
很轻,甚至不算大,更像是一种触碰。但女孩的脸上还是出现了第二个巴掌印,和第一个对称。
女孩眨眨眼,没哭,也没笑。
“疼吗?”槿问。
女孩摸了摸脸,想了想:“疼。”
“既然疼,”槿蹲下来,平视女孩的眼睛,“既然你总是让人打你,你就有挨不完的巴掌。疼不疼?疼,那以后就不能让人打你。”
女孩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化。那种盲目的接受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
“可是……”女孩小声说,“如果我不让他们打,他们会去打别人。”
“那就让他们去打别人。”槿说,语气冷酷得让自己都惊讶,“你不是救世主。你疼,就要说出来。”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梦开始消散。在最后时刻,槿看见女孩对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感激,又像是悲伤。
槿醒来时,天还没亮。她坐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那个女孩是谁?
她检查了自己的记忆,确定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不是她引导过的亡魂,也不是她收过的梦魇。女孩身上有一种……熟悉感。不是面孔的熟悉,是本质的熟悉。
像照镜子。
槿下床,走到画架前。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开始画画。不是事先构思好的,而是让手自己动。
等她回过神来时,画布上已经出现了一张脸。
女孩的脸。巴掌印还在上面,但她的眼睛看着画外,眼神清澈,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等待什么?
槿不知道。
第七天,槿决定主动做些什么。
她不是普通的做梦者,她是梦魇使者。虽然职责是收走梦魇,但这意味着她对梦境有一定的掌控力。她可以改变梦境——至少,可以尝试。
黄昏时,她做了准备。净手,焚香,换上素色的衣服。她没有神像可拜,就在梨树下放了一个蒲团,面朝西方坐下。
她开始诵经。
不是任何宗教的经文,而是一段她自己编的、介于咒文和祷词之间的东西。这是她作为使者的“工作语言”,用于与幽冥沟通。但今天,她加入了新的内容——那些她在梦中看见的片段,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居于生死之间的魂灵,困于执念的影,听我言:若你愿前行,我为你点灯;若你愿停留,我为你守夜;若你迷失方向,我为你指路……但你必须自己选择。”
她反复诵念,声音不高,但在结界的笼罩下,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梨树的花瓣随着她的声音微微颤动,像是也在倾听。
夜深时,她再次入梦。
这次不是被拖入,而是主动进入。她像潜水员一样,沉入意识的深海,寻找那片空地的坐标。
她找到了。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具棺木。但这次,棺木周围有光——不是来自天空,而是从地面渗出的、微弱的银光,像萤火虫,又像星尘。那是她的诵经留下的痕迹。
槿走到棺木旁。棺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爹?”她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她把手放在棺木边缘。木头冰冷,但当她触碰时,那些银光聚集过来,缠绕着她的手指,温暖而柔和。
“我不知道你卡在了哪里,”她说,声音在空旷中传得很远,“但如果你能听见……我每天都会为你诵经,为你回向。愿你早登善道,离苦得乐。”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些话。在现实里,她从未为父亲举行过任何仪式。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父亲只是“失踪”,不是“死亡”。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害怕一旦开始哀悼,就必须真正接受父亲已死的事实。
而那个梦里的父亲——那个从棺木里坐起来的父亲——让她更加困惑。如果父亲还“活着”,哪怕是以某种非常规的形式,那她该哀悼吗?该放手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对着空棺木说,“但我会一直念下去,直到……直到你找到该去的路。”
话音刚落,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从棺木里,而是从空地之外,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细细的、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是那个女孩。
槿转身,看见女孩站在空地的边缘,还是那身碎花裙子,赤着脚。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但还在。她看着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为什么哭?”槿走过去。
女孩不回答,只是哭。
槿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女孩没有躲,任由槿擦去她的眼泪。指尖触碰到女孩脸颊的瞬间,槿感到一股电流般的冲击——不是疼痛,是记忆。
破碎的画面闪过她的脑海:
一个夏日的午后,蝉鸣震耳欲聋。
一个小女孩在河边玩水,另一个稍大的女孩在旁边看书。
“姐姐,看!鱼!”
看书女孩抬头微笑:“小心点,别掉下去。”
玩水女孩咯咯笑,往深处走了几步。河水漫过她的小腿,膝盖,大腿——
“回来!水太深了!”
但玩水女孩还在往前走,伸手去够一片漂过的树叶。
脚下一滑。
河水吞没了她。挣扎,气泡,逐渐下沉的手。
看书女孩扔下书冲进河里,但她不会游泳,只能在浅水处尖叫:“救命!救命啊!”
没有人来。
河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画面切断。
槿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她盯着眼前的女孩,呼吸急促。
“你……”她声音沙哑,“你是……”
女孩看着她,眼神悲伤而温柔。她指了指槿,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然后她转身,跑进空地之外的迷雾中,消失了。
槿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那个女孩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槿没有做梦。
不是没有梦访客——实际上,亡魂和梦魇的数量比平时还多。她机械地完成工作,引导,收走,记录。但她的心不在焉如此明显,连最迟钝的亡魂都感觉到了。
“使者大人,您还好吗?”一个刚被引导的老先生关心地问。
槿摇摇头:“我没事。请继续前行,光在前面。”
但她有事。有很大很大的事。
第七天下午,她终于放下所有工作,开始整理。不是整理房间,而是整理记忆——那些被她尘封的、属于“前世”的记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