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缘起性空(1/2)
屋檐上的守火者
槿推开木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晨雾在篱笆墙外缓缓流动,像某种半透明的生灵,试探着这方小院的边界。雾到篱笆前便止步不前——不是畏惧,更像是尊重某种不言自明的界限。槿知道,那是她十年前亲手布下的结界,薄如蝉翼,却能将凡尘俗世温柔地挡在外面。
她端起尚有余温的茶盏,目光落在屋檐上。
那只鸟还在。
它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站了五天四夜,单腿独立,如同屋檐上一件精致的陶塑。赤红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尾羽曳着若有若无的青色流火。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那不是鸟类的眼睛,倒像两枚燃烧的琥珀,里面沉淀着人类无法理解的岁月。
毕方。
槿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知道它是什么,正如她知道自己是何人。
“早啊。”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晨雾。
毕方没有回应——它当然不会。但槿看见它脖颈上的羽毛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像是某种古老的礼节。这是它们之间五天来唯一的交流。
槿转身回到屋内。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却兼作书房与画室。东墙立着直达屋顶的木制书架,西墙则挂满了未完成的画作——山水、花鸟、人物肖像,还有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存在。正中的长桌上,宣纸铺展,墨迹未干,是一幅即将完成的《幽冥渡》。
她是幽冥使者,也是梦魇使者。这两个身份听起来骇人,实则平淡得如同晨起煮茶。幽冥使者引渡迷途的魂魄,梦靥使者则入梦调节凡人过于汹涌的情绪。她不介入生死,不改变因果,只是见证、记录,偶尔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稍作引导。
百年光阴,槿学会了与这份职责和平共处。她独居在这村边小院,修篱种菊,养了四只猫两条狗,写春秋冬夏,画花开花落。村人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寡言的女画家,偶尔会来求一幅画,却从不多问她的来历。
“因为他问不得。”槿有时会对着院中的桂花树自语,“一问,便是缘起;一答,便是因果。而因果,最是累人。”
晨光渐亮时,槿提着竹篮去了后院。菜畦里的茄子熟了,青椒正当时,几株番茄挂着红彤彤的果实。她摘菜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猫儿阿墨跟在她脚边打转,不时仰头望向屋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它也不明白那只怪鸟为何久久不去。
“它是在守护什么。”槿摘下一颗番茄,对阿墨说,“或是等待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在看守我。”
这念头五天前第一次出现时,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毕方是上古异兽,司掌火焰与玉警,怎会无缘无故来看守一个幽冥使者?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毕方的目光虽然投向远方,但槿能感觉到,那视线有一缕始终系在自己身上。
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像是防止她消失。
午饭后,槿开始作画。今日要完成的是《幽冥渡》的最后部分——忘川河畔,摆渡人伸手接引一位妇人。那妇人的面容模糊,不是槿技艺不精,而是她刻意为之。每个灵魂在渡过忘川前都该保有最后的隐私,即便是画中也不例外。
调色时,槿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毕方依然矗立,身姿挺拔如初。这五天它滴水未进,粒米不沾,就那么站着。槿曾想过送些水食上去,最终还是没有。不是冷漠,而是尊重——若毕方需要,自会取用;若不需,便是打扰。
这份理解,源于她自身的经历。
槿记得百年前自己刚成为使者时,也曾有凡人试图“帮助”她。他们端来热汤,递上毛毯,担心这个总在深夜出现在坟场、河边的女子受凉受饿。槿不得不一次次婉拒,最终只得施法让他们渐渐忘记自己的存在。
孤独有时不是无人相伴,而是无人理解。
而理解,往往始于相似的孤独。
“你也在等人吗?”槿放下画笔,走到窗前。
毕方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这是五天来它第一次对槿的声音有明显反应。
“或者,”槿继续说,“你是在确认,我是否在等谁?”
风起了,毕方尾羽上的青焰闪烁了一下,像夜空中遥远的星。
槿回到画前,却没了继续的心思。她取出一卷空白的画纸,开始勾勒屋檐上的身影。起初只是随意几笔,但随着线条渐丰,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她第一次画毕方。
百年前的某个深夜,她还住在江南水乡的一座小楼里。那夜城中大火,火势蔓延半条街。槿站在屋顶,协助那些在火中丧生的灵魂安然离去。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看见一只独腿的赤色大鸟掠过火场上空,羽翼扇动间,火焰竟渐渐收拢、熄灭。
那时她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只凭记忆画了下来。后来在冥府的典籍中,她才得知那便是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
而那卷画,三年前不见了。
槿停下笔,望向屋檐。毕方的目光第一次与她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睥睨,没有傲慢,只有深不见底的、古老的哀伤。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
“是你拿走的吗?”槿轻声问,“那幅画?”
毕方没有回答。它重新转回头,望向远山。
但槿已经明白了。
黄昏时分,村东头的李婶来了,带着一篮子新摘的枣子。结界对她这样的人是无效的——真心善意总能找到入口。
“槿姑娘,这几日可好啊?”李婶将篮子放在石桌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屋顶,“哎哟,你这屋檐上是不是落了个什么东西?看着像鸟,又不太像......”
“是朋友送的陶塑。”槿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是镇宅的。”
“真精致,跟活的一样。”李婶啧啧称奇,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听说了吗?西村老王家那孩子,前几日发烧说胡话,一直喊‘红鸟’‘红鸟’的,昨儿个突然就好了,还画了只独腿的鸟儿给他娘看。你说怪不怪?”
槿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孩子好了就是好事。”她将茶盏推到李婶面前,“也许是梦见了什么祥瑞。”
“谁说不是呢。”李婶絮絮叨叨说了些村里杂事,喝完茶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顶,摇摇头,嘀咕着“也太真了些”,这才离去。
槿收拾茶具时,发现毕方的目光落在李婶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那孩子梦见的,是你吧?”槿低声说,“你在入梦?”
这个猜测在深夜得到了证实。
子时三刻,槿如常执行梦魇使者的职责。她点燃特制的安魂香,魂魄离体,化作一缕轻烟穿梭于村人的梦境之间。多数梦境平常无奇——农人在梦中担忧收成,妇人在梦中为孩子缝制冬衣,少年梦见心仪的姑娘......
但在村西头,她感应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波动。
槿寻着波动而去,进入了一个孩子的梦境。那是间简陋的卧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布。床边,一只赤色的独腿大鸟静静站立,羽翼低垂,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梦中,男孩不再发烧,而是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毕方。
“你是来帮我的吗?”男孩问。
毕方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男孩的额头。一道温和的金光闪过,男孩露出安心的笑容,沉沉睡去。
槿没有打扰。她退出梦境,回到自己体内。
睁开眼时,天边已泛鱼肚白。她走到院中,仰头望去。
毕方依然站在那里,但槿注意到,它尾羽上的青焰比昨日黯淡了些许。
“入梦耗损你的力量,对吗?”槿问。
这次,毕方连最微小的动作都没有给出。
但槿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第六天,村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道士,背着桃木剑,手持罗盘,自称云游至此,察觉村中有“异气”。村民将他引到槿的小院前——毕竟,要说“异”,这位独居多年容颜不改的女画家本就有些神秘。
道士在院外徘徊许久,罗盘指针疯狂转动,却始终无法确定方位。
“姑娘,你院中可有异常之物?”道士隔着篱笆问槿。
槿正在修剪菊花,头也不抬:“道长觉得有何异常?”
“这......似有非有,似无非无。”道士皱眉,“像是被什么力量遮蔽了。”
“那便是无。”槿剪下一枝多余的茎,“清修之地,自然清净。”
道士还想说什么,屋顶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士手中的罗盘“啪”地裂开一道缝。
他脸色大变,连退数步,朝槿作了一揖:“打扰了。”便匆匆离去。
槿这才抬头看向毕方。它依然保持着那傲然的姿态,但槿看见,它收回视线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那夜,槿没有入梦。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泡了一壶陈年普洱,摆了两个杯子。
“下来歇歇吧。”她对屋檐上说,“我知道你能听见。”
月光如水,倾泻在青瓦上。毕方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良久,就在槿以为它不会回应时,屋檐上的身影动了。
不是飞,而是缓缓飘落,如同一片燃烧的羽毛,轻盈地落在石桌的另一端。落地时,它依然保持着单腿站立的姿态,但身形缩小了许多,与常鸟无异。
槿将一杯茶推到它面前。
毕方低头看了看茶盏,又看了看槿,忽然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不像鸟鸣,倒像古琴最低沉的弦音,每个字都带着时间的回响:“你不怕我?”
“我见过比您更可怕的存在。”槿平静地说,“而且,您不是来看守我的,对吗?”
毕方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何出此言?”
“看守者不会为被看守者驱赶麻烦。”槿指的是白日那道士,“也不会入梦救治孩童。”
毕方沉默片刻,饮了一口茶——茶水在它喙边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体内。
“我是来还债的。”它终于说。
“因为那幅画?”
毕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槿:“你知道?”
“猜的。”槿为自己添茶,“百年前江南大火,您现身灭火。三年前,我画的您不见了。现在,您出现在我的屋檐上。这三件事,该有关联。”
毕方的尾羽轻轻摆动,青焰在夜色中画出迷离的光轨。
“百年前那场火,本不该发生。”它的声音低沉,“那是‘讹火’——非天灾,非人祸,是天地间怨气凝结所化。我司掌火焰,亦有责任平息不应存在之火。那夜我本已扑灭火源,却漏了一缕火苗。那火苗附在一个将死之人的执念上,随他的魂魄入了轮回。”
槿的手停在半空:“所以?”
“所以那缕讹火,随他转世三次,每次都会在特定条件下引发火灾。”毕方的目光变得深邃,“第一次,烧毁了一座书院;第二次,点燃了粮仓;第三次......就是你百年前看到的那场大火。”
“而我扑灭了它。”
“不完全是。”毕方摇头,“你协助那些亡魂时,有一个孩子的魂魄被讹火缠住,是你用自己的灵力净化了他。那过程耗损了你三成修为,也让你昏迷了七日。”
槿确实记得那次昏迷。她一直以为是在火场中耗力过度,从未深究。
“那幅画,”毕方继续说,“你画的是我灭火的身姿。画中蕴含了你对我的敬意,也蕴含了那夜的部分灵力。三年前,我感应到讹火第四次转世即将觉醒,需要那幅画中的灵力作为引子,才能在不伤及宿主的情况下将其取出。”
“所以你取走了画。”
“未经允许。”毕方低下头,这是它第一次显露出类似“愧疚”的情绪,“使者,我欠你一份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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