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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往生路上请帮他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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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幽冥使者,她有权查看自己的轮回记录。但她从未用过这个权利。她相信活在当下,前世是谁、做过什么,与今生的她无关。

现在,她不得不看了。

她打开幽冥的卷宗库——不是实体的库,而是意识中的空间。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漂浮,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的记录。她找到代表自己的那个,金色的,比其他光点稍亮一些。

触碰。

记忆如洪水般涌来。

第一世:农家女,生于战乱,死于饥荒。平凡,短暂,没有大善,也没有大恶。

第二世:书生,屡试不第,最后在破庙中冻死。留下了几首无人记得的诗。

第三世:就是这个。那个在河边失去妹妹的女孩。

槿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经历了那一天。夏日的燥热,河水的清凉,妹妹的笑声,然后是冰冷的恐惧。她看见自己不会游泳却跳进河里,看见自己徒劳地伸手,看见妹妹沉下去,最后连气泡都没有了。

她还看见之后的事情:女孩被父母责骂——“为什么不看好妹妹?”;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就是她害死了亲妹妹”;夜晚的噩梦,白天的恍惚;最后,在十八岁那年,女孩走进同一条河,没有再出来。

自杀。在幽冥的律法里,这是重罪,会延后转世,甚至可能坠入恶道。

但女孩的记录显示,她没有受罚。相反,她被给予了“使者”的职位——一个赎罪的机会,通过帮助其他亡魂,来弥补自己造成的死亡。

为什么?

槿继续看。

第四世:也就是今生。生为槿,五岁丧母,由父亲独自抚养长大。父亲是个货车司机,话不多,但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存钱给她买画画的颜料,会在她决定搬去结界小院时,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然后是多年前的失踪。

槿闭上眼睛,让信息沉淀。她需要理解其中的关联。

妹妹的死,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这是因。

自己因此自杀,这是第一个果。

但自杀通常不会得到“使者”的职位,这需要特批。是谁批准的?

她查看卷宗的审批记录,找到了一个名字:秦广王。

十殿阎罗之首,主管人间生死的大神。他为什么会特批一个自杀的女孩成为使者?

槿继续挖掘,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一页——妹妹的转世记录。

妹妹死后,顺利转世。每一世都平凡而完整,直到最近的这一世:

姓名:林建国(父亲的名字)

生辰:一九五三年七月初七

死因:山体滑坡(状态:羁留)

槿坐在意识的黑暗中,很久很久。

因果的丝线终于清晰:

她害死了妹妹(因)→妹妹转世为她的父亲(果)→父亲以“失踪”的方式羁留(因)→她成为幽冥使者,却无法引导自己的父亲(果)→她在梦中遇见代表自己罪疚的女孩(因)→她开始诵经回向,直面这一切(果)……

而那个总是让人打巴掌的女孩,正是她内心罪疚感的化身。女孩接受惩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该受罚;她问“疼不疼”,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允许自己感受那份疼痛;她教导女孩“不能让人打你”,是因为她终于准备好原谅自己。

轮回是一个环。她欠妹妹一条命,所以妹妹成为她的父亲,给予她生命,抚养她长大。现在,父亲羁留,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的救赎。

不是救父亲,是救她自己。

槿退出卷宗库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让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画出一方银白。

现在她知道了全部,但知道不等于解决。她该怎么打破这个轮回?该怎么让父亲——让前世的妹妹——得到解脱?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准备好解脱了吗?

那个总是让人打的女孩,真的听懂她的话了吗?还是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夜深时,她没有主动入梦,而是让梦自然到来。她想知道,在真相大白后,梦境会如何变化。

梦来了。

但不是空地,也不是巷子。

是一片荒原。真正的荒原,没有草,没有树,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地。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风很大,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荒原中央,有三个人。

父亲,女孩,还有她自己——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她、但眼神空洞的女人。那女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脖子上套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握在父亲手里。

女孩站在两人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槿走过去。风扯着她的头发和衣角,每一步都很艰难。

“你来了。”父亲说。他的声音和梦里一样,温和而真实。

槿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她是谁?”

“是你。”父亲说,“也是我。”

“我不明白。”

父亲松开锁链。锁链落地的瞬间,跪着的女人消失了,变成一摊水,渗入干裂的土地。

“她是罪疚,”父亲说,“是你背负了一生一世的罪疚。也是我选择羁留的原因。”

槿的心脏收紧:“什么……意思?”

父亲走向她,脚步很轻,但在荒原上依然激起尘埃。“那一世,你是我姐姐。你没能救我,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而且你根本不会游泳。但你责怪自己,最后用那条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停在槿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我转世成你的父亲,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还债。”父亲微笑,笑容里有无尽的温柔,“我想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想看着你长大,想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值得幸福。那场山体滑坡……其实我可以避开。但我没有。”

槿的眼泪涌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父亲轻声说,“生死不是惩罚,羁留才是。我选择羁留,是想让你来找我——不是作为女儿找父亲,而是作为幽冥使者,引导一个迷路的亡魂。我想让你完成你的工作,想让你从‘害死妹妹的罪人’这个身份里解脱出来。”

他指向女孩:“她是你罪疚的化身。只要你还觉得自己有罪,她就会一直存在,一直让人打她。只有你真正原谅自己,她才能自由。”

女孩走过来,拉住槿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温暖。

“姐姐,”女孩说,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不疼了。真的。”

槿蹲下来,抱住女孩。女孩的身体很轻,像羽毛,像花瓣。

“对不起,”槿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保护了,”女孩轻轻拍她的背,“你现在就在保护我。还有爹。”

槿抬头看父亲。父亲也在看她,眼神里有骄傲,有不舍,还有终于可以放手的释然。

“时辰到了,”父亲说,“丫头,送我最后一程吧。用你作为使者的方式。”

槿站起来,擦干眼泪。她明白了。

她牵起女孩的手,另一只手伸向父亲。父亲握住。

她开始诵经。

不是幽冥的咒文,也不是任何已有的经文。是她自己的话,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话:

“过往种种,如露如电;因果轮回,如梦如幻。今日我放下罪疚,你放下羁留。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我留我该留的人间。若有缘,来世再见;若无缘,各自安好。愿光指引你,愿爱围绕你,愿你得大自在,大安乐。”

随着她的诵念,荒原开始变化。干裂的土地长出青草,暗红的天空褪去血色,露出清澈的蓝。风变得温柔,带来花香。

父亲的身体开始发光,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他体内透出。他松开槿的手,退后一步。

“丫头,”他说,“好好活着。”

“我会的,”槿用力点头,“爹,你也……好好走。”

父亲笑了。然后,他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像星尘,升上天空,消失在云层之后。

荒原消失了。

槿发现自己回到了小院,站在梨树下。女孩还在她身边,但也在发着——柔和的白光。

“我要走了,”女孩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哪里?”

女孩指向天空:“成为光的一部分。成为风,成为雨,成为下一个春天的新芽。”

她踮起脚,亲了亲槿的脸颊。

“谢谢你原谅我,”她轻声说,“也谢谢你让我原谅你。”

然后她也化作光点,散入夜空。

槿独自站在院子里。梨花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好像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被移开,她可以自由呼吸了。

她走到画架前。画布上,女孩的脸还在。槿拿起笔,在女孩的脸颊上添了几笔——不是巴掌印,是笑容。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然后在画布的角落,她写下两个字:

渡己。

三个月后。

槿的小院依然在村子边缘,结界依然存在。但她做了一些改变:她在结界上开了“窗”——不是真的窗户,是允许普通人偶尔看见小院的瞬间。

春天的一个午后,一个小男孩追着蝴蝶,无意中穿过了结界的薄弱处。他看见了一座开满梨花的小院,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女人在树下画画。

“哇,”小男孩睁大眼睛,“这里好漂亮!”

槿抬头,微笑:“要进来看看吗?”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槿带他看了梨树,看了她的画,还给他泡了花茶。小男孩很兴奋,问了很多问题:“你一个人住吗?”“这些画都是你画的吗?”“你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槿一一回答。最后,小男孩要回家了,槿送他到结界边缘。

“我下次还能来吗?”小男孩期待地问。

“当然,”槿说,“只要你想。”

小男孩跑走了,很快消失在村子的方向。

槿回到院子里。她检查了幽冥的卷宗:父亲的名字已经从“羁留”变成了“已往生”,去向是善道。女孩的名字——她查到了,那一世叫“小雨”——也从“待转世”变成了“已化生”,意思是她选择不进入新的轮回,而是成为天地间纯粹的能量,自由自在。

至于她自己,使者的工作还在继续。但她对梦魇有了新的理解:那些恐怖的梦境,很多时候只是未化解的情绪在寻找出口。她现在不只是收走梦魇,偶尔也会在梦里和做梦者对话,帮他们理解梦的讯息。

这不是她的职责,但她想做。

傍晚,她泡了茶,坐在梨树下。花瓣落在茶杯里,她不再盯着看,只是轻轻吹开,喝一口。

孤独还在。她依然没有亲人,没有深交的朋友。但孤独不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一种选择,一种自由。她可以选择孤独,也可以选择连接——就像今天对那个小男孩那样。

她摊开纸,开始写新的故事。不是小说,是回忆录,关于父亲,关于小雨,关于那个总让人打巴掌的女孩,关于如何在一场场梦境中,学会原谅自己。

写累了,她就画画。画里开始出现新的元素:不再是永远半开的门,而是敞开的窗,窗外的风景,窗台上的花。

夜深时,她偶尔还会做梦。但不再是那些重复的、沉重的梦。她梦见父亲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和一群老人下棋;梦见小雨变成一只鸟,飞过山野;梦见那个总是挨打的女孩,现在学会了说“不”,学会了保护自己。

有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远方是连绵的青山。风吹过,花海起伏如浪。她深深地呼吸,空气里有泥土和花香的味道。

她知道,这只是梦。

但她也知道,梦是另一种真实。

晨光初现时,她醒来。没有赖床,起身,梳洗,做早餐。简单的小米粥,配自己腌的咸菜。吃完后,她开始一天的工作:画画,写作,偶尔接待误入结界的访客——可能是人,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迷路的魂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充实,有足够的孤独,也有偶尔的温暖。

她依然是幽冥使者,梦魇使者。依然是那个平庸的作家兼画师。依然住在结界小院里。

但她不再需要证明什么,不再需要惩罚自己。

她只是活着。

好好地活着。

就像她在梦里对父亲承诺的那样。

就像她在心里对小雨承诺的那样。

就像她终于对自己承诺的那样。

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花瓣落了又生。结界外,村子里的孩子长大,老人离去,房屋翻新,道路拓宽。世界在变。

结界内,时光仿佛静止。但又仿佛,每一次花开花落,都是一次微小的轮回,一次温柔的更新。

槿有时会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撤去结界,真正融入人群。也许不会。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了位置。

不是上位,也不是中央。

就是这里。

就是此刻。

就是她呼吸着的、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寸光阴。

风起时,梨花如雪。

她抬头,看见一片花瓣在阳光中翻转,像一只小小的、会飞的梦。

她伸出手,花瓣落在掌心。

柔软,轻盈,带着生命特有的温度。

她微笑,合拢手掌,感受那一刹那的完整。

然后松开手,让花瓣随风而去。

去它该去的地方。

像所有终于被原谅的过去。

像所有值得被珍惜的现在。

向所有不必畏惧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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