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缘起性空(2/2)
槿静静地听着。夜风拂过,院中竹叶沙沙作响,两只猫儿蜷在窗台上睡着了,这一切平常得仿佛只是一场深夜茶谈。
“所以您现在在这里,是为了还这份因果?”槿问。
“是守护。”毕方纠正道,“取画之后,我追踪那缕讹火,发现它这一世的宿主,与你有一段未了的缘。”
槿怔住了。
毕方展开一侧翅膀,轻轻一扇。空中浮现出点点光尘,渐渐组成一幅画面——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眼神中却有一抹化不开的忧郁。
“他叫陈文,是镇上书店老板的儿子。”毕方说,“前世,他是江南大火中你救下的那个孩子的父亲。你净化了孩子的魂魄,却无法消除父亲的愧疚——他认为是自己没能救出孩子。这份愧疚转世后化为一种自毁倾向,也吸引了那缕讹火。”
光尘中的画面变化,显示出陈文独自坐在书店阁楼里,周围堆满旧书。他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印记——正是讹火附身的标志。
“七日后的满月之夜,讹火会完全觉醒。”毕方说,“到时不仅他会自焚而亡,还会波及半个镇子。”
槿握紧了茶杯:“您打算怎么做?”
“我已用那幅画中的灵力编织了一张网,只等满月之夜收网取火。”毕方的目光落在槿脸上,“但过程需要你的协助——你是梦靥使者,能入他梦境,安抚他的情绪,防止他在关键时刻抗拒。”
“为何不早说?”
“因为你在犹豫。”毕方一针见血,“百年孤独,让你习惯旁观而非介入。我若直接请求,你或许会拒绝。所以我在这里等待,等你自己决定是否要介入这段因果。”
槿沉默了。毕方说得对,百年间她学会了保持距离。介入意味着牵绊,牵绊意味着可能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那些她曾引渡的魂魄,那些她在梦中安抚过的人,她从不深交,从不追问后续。
“若我拒绝呢?”她问。
“我仍会尽力救他,但成功率不足三成。”毕方坦然,“若失败,我会用全部力量将损害降至最低,然后消散。”
“消散?”
“取火失败的反噬。”毕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上古之灵,消散后千年或可重聚,也不算真正死亡。”
槿看着眼前这骄傲而古老的存在,忽然明白了它眼中的疲惫从何而来——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承担了太多责任后的沉重。
“您守护人间火焰平衡多久了?”她轻声问。
毕方想了想:“从第一堆人类点燃的篝火开始。”
数万年。
槿起身,走到院中的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百年前那场大火,想起那些在火焰中惊慌失措的魂魄,想起那个被她净化的孩子纯真的眼睛。
也想起自己成为使者的初衷——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为了在生死之间,给迷失的灵魂一点光亮。
“我帮你。”她转过身,对毕方说。
第七日,满月前夜,槿进入了陈文的梦境。
梦境是一片火海。陈文站在火中央,却不逃不躲,只是仰头望着天空,仿佛在等待火焰将他吞噬。
槿化作一位普通妇人的模样,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不走?”她问。
陈文没有看她:“走了又能去哪里?我总是把事情搞砸。书店经营不好,父亲对我失望,喜欢的人嫁给了别人......我就像这火,只会烧毁一切。”
“火也能带来温暖和光亮。”槿说,“你看那边。”
她指向火海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未被火焰触及的地方。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读书、交谈、欢笑——那是陈文书店里的常客。
“你为小镇提供了唯一一家书店。”槿轻声说,“那些孩子在那里读到了第一个故事,那些老人在那里度过了安静的午后。你父亲不是对你失望,是担心你太执着于‘成功’,而忽略了已经创造的美好。”
陈文怔怔地看着那些人影,眼中的绝望渐渐松动。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有一团火,”他按住胸口,“烧得我日夜不安。”
“那不是你的错。”槿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只是一段古老的因果,明日就会结束。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
陈文望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槿退出梦境时,天已微亮。她看见毕方站在屋檐上,朝着日出的方向,如同一尊沐浴在晨光中的神像。
“他答应了。”槿说。
毕方低下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感激”的情绪。
满月之夜,槿按照毕方的指示,在院中布下法阵。她以自身灵力为引,画出一个复杂的星图。毕方立于阵眼,尾羽上的青焰大盛,与月光交相辉映。
子时,毕方展翅飞起,身形在月光中迅速扩大,恢复上古异兽的真身——赤羽青纹,独腿擎天,翼展足以遮蔽半个天空。它长鸣一声,声震四野,但奇怪的是,村中无人惊醒,仿佛都沉入了特别深的睡眠。
“我暂时隔绝了此地。”毕方的声音在槿心中响起,“开始吧。”
槿盘坐阵中,闭目凝神。她的意识顺着灵力之线,连接到镇上的陈文。此时陈文正坐在书店阁楼里,手腕上的暗红印记开始发光发热。
“稳住他。”毕方说。
槿进入陈文的意识,用梦靥使者的力量编织出一个安宁的梦境——那是小时候的父亲,抱着他读绘本;是第一次开书店时,客人满意的笑容;是某个午后,阳光透过书架,尘埃在光柱中舞蹈的美好。
陈文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了微笑。
就在这时,毕方发动了。它从口中吐出一枚晶莹的火种——那是百年前槿画作中的灵力所化。火种飞向小镇,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精准地落在陈文书店的屋顶。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只有柔和的光将整栋建筑笼罩。
陈文手腕上的印记开始剥离,化作一缕暗红色的火苗,挣扎着想要回到宿主体内。但毕方早有准备,羽翼扇动间,无数青色光点落下,织成一张大网,将那缕讹火牢牢困住。
“净!”毕方清喝一声。
青网收缩,讹火在其中左冲右突,最终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夜空中。
一切都结束了。
毕方收拢翅膀,缓缓降落在院中。它的身形恢复了寻常大小,但槿注意到,它身上的光泽黯淡了许多,尾羽上的青焰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您......”槿欲言又止。
“无妨。”毕方说,“只是耗力过度,休养些时日便好。”
但它站立的身姿已有些不稳。
槿上前一步,伸出手。毕方犹豫了一下,将头轻轻靠在她掌心。那触感温暖,带着火焰的温度,却不灼人。
“谢谢。”毕方说。
“是我该谢您。”槿轻声回应,“您让我记起了为什么成为使者。”
那一夜,毕方没有回屋檐。它在槿为它准备的软垫上休息,第一次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槿继续修篱种菊,作画写作,毕方依然站在屋檐上,只是不再日夜不动——它会偶尔飞走,不知去往何处,但总在日落前归来。
村人渐渐习惯了这只“陶塑鸟”,甚至有人传说,那是槿姑娘的守护神,能保一方平安。
只有槿知道,毕方的停留已进入倒计时。
一个月后的清晨,槿推窗时,发现毕方正看着她,眼中是告别的神色。
“要走了?”她问。
“讹火已除,因果已了。”毕方说,“我还有其他的职责。”
槿点点头,没有挽留。有些存在注定不会停留,如同四季更迭,月圆月缺。
“离开前,我想送您一件礼物。”她说。
槿取出画具,在院中铺开一张特制的宣纸。这一次,她没有画毕方傲立屋檐的身姿,而是画了那天夜里,毕方在她掌心中休息的模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兽,而是一个疲惫却依然坚持的守护者。
作画时,她注入了自己一部分灵力,不是很多,刚好能让画中的毕方在必要时显现,与本体呼应。
画成之时,毕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太贵重了。”它说。
“只是一份纪念。”槿微笑,“也许某日,您需要帮助时,它会回应您。”
毕方沉默良久,最终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画中自己的影像。画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然后恢复正常。
“我会好好珍藏。”它承诺。
日落时分,毕方最后一次站在屋檐上。夕阳为它的羽毛镀上一层金边,那独腿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槿。”它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百年孤独,是你自己的选择。但偶尔介入因果,未必是坏事。”它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你救过很多人,安抚过很多梦。这些善意,终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回到你身边。”
槿仰头望着它:“就像您一样?”
毕方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就像我一样。”
它展开翅膀,青焰在尾羽上熊熊燃起。不是耗损时的微弱,而是充满力量的、新生的火焰。
“再见,幽冥使者。”
“再见,守火者。”
毕方长鸣一声,冲天而起。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三圈,然后朝着西方飞去,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晚霞深处。
槿站在院中,久久未动。
夜幕降临时,她回到屋内,在《幽冥渡》的留白处,添上了一只远去的赤鸟。
从那以后,槿的小院似乎没什么变化。她还是独居,还是种菊养猫,还是冷清寡淡如弯冷月牙。
但偶尔,在入梦工作时,她会特意多留一会儿,安抚那些特别不安的灵魂。
偶尔,在镇上书店买纸墨时,她会与店主陈文聊几句书。他的手腕上没了暗红印记,书店生意也渐渐好转,脸上有了真实的笑容。
偶尔,在月圆之夜,她会抬头看看屋檐——那里空无一物,但她总觉得,某个存在依然在某个地方,守护着人间的灯火。
深秋的一个午后,槿在整理画作时,发现了一卷特别的画。展开,是毕方在她掌心休息的那幅。画中的毕方栩栩如生,眼睛尤其传神——不再是睥睨众生的高傲,而是平静的、温和的注视。
槿将画挂在堂屋东墙,正对窗户。阳光照进来时,画上的毕方似乎眨了眨眼。
她笑了笑,继续修剪窗台上的菊花。
院外,雾又在结界边缘流动,温柔地绕过篱笆。
院内,两只猫儿在追逐落叶,狗儿在阳光下打盹。
屋檐上,空空如也。
但槿知道,有些守护,不在眼前,而在心间。
有些缘分,不在朝朝暮暮,而在每一次选择善意时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