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北境夜话(2/2)
张谏之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赵恒,那个总是穿着整洁青衫、说话温文尔雅的江南书生,在风沙漫天的北境军营里,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枯燥的账目,认真地像是要把每一个铜板都掰开来看。
“后来查出问题了,”萧镇岳继续说,“有几笔账对不上,牵扯到一个副将。那个副将背后有人,威胁赵恒,说要让他‘回不去江南’。你知道赵恒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他说,”萧镇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我赵恒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在我死之前,该查的,我一定要查清楚。’”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像是在倾听这个故事。
张谏之闭上眼睛。他能看见赵恒说这话时的样子——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枪。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那个副将被处置了,牵扯出的几个军官也被革职。”萧镇岳说,“但我知道,事情没完。赵恒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后来写信给我,说怀疑有更大的网,更深的黑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凌厉的光:“他说,那些人走私的不仅是军械,还有情报。突厥人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防线的薄弱处,不是巧合。”
张谏之的心沉了下去。
赵婉给他看的账簿,赵婉说的那些话,现在在萧镇岳这里得到了印证。
“赵恒兄最后一次来北境是什么时候?”他问。
“去年初秋。”萧镇岳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说今年开春还要来,我们要一起去围猎梅花鹿。他说江南没有梅花鹿,只在画上见过,想亲眼看看活的是什么样子。我还笑话他,说梅花鹿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江南的梅花好看。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魁梧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边军将领,此刻竟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烛光下,张谏之看见一滴泪砸在炕桌上,混入洒出的酒液里,消失不见。
“他说什么?”张谏之轻声问。
“他说,”萧镇岳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水,但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萧兄,你不知道,江南的梅花虽美,但开在庭院里,是给人观赏的。北境的梅花鹿在雪地里奔跑,是自由的。我羡慕它们。’”
自由。
赵恒羡慕北境的梅花鹿,因为它们自由。
而他,一个江南书生,一个朝廷官员,却被无数的规矩、责任、道义束缚着,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
张谏之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就死了。”萧镇岳的声音忽然变冷,冷得像北境的冰,“死得不明不白,说是急病暴毙。急病?赵恒身体那么好,去年秋天我们还一起骑马,他能拉开一石弓,能喝三碗烧刀子,怎么可能突然就病死了?”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张大人,你告诉我,赵恒到底是怎么死的?”萧镇岳盯着张谏之,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从江南来,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张谏之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深切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
期盼张谏之告诉他真相?期盼能为赵恒报仇?还是期盼……这个世界还有公道?
张谏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赵恒可能发现了太平公主勾结渤海势力走私军械的秘密?说赵恒因此被灭口?说这一切背后可能牵扯到最顶层的权力斗争?
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相信萧镇岳,而是……他不能把这个汉子拖进更深的漩涡。
“我不知道。”张谏之最终说,声音干涩,“我也在查。赵恒兄死得太蹊跷,我不信是急病。”
萧镇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终于,他点点头,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
“我也在查。”他说,“但我只是个边军校尉,手伸不了那么长。张大人,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萧镇岳对天发誓,无论凶手是谁,无论他有多大的权势,我都要让他血债血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心悸。
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决绝。
张谏之相信,如果萧镇岳知道了真相,他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复仇。
哪怕对手是太平公主。
哪怕对手是……更可怕的存在。
“我会的。”张谏之郑重地说。
萧镇岳点点头,重新倒了一碗酒:“来,为赵恒。”
“为赵恒。”
两人举碗,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烧心,也烧掉了所有的伪装。
这一夜,在北境边陲这个简陋的屋子里,两个男人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喝醉了酒,流了泪,许下了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
而屋里的烛火,摇晃着,挣扎着,最终……还是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
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开始萌芽。
比如仇恨。
比如决心。
比如……真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