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投石问路(2/2)
这是推心置腹的警告,是前辈对后辈最直接的关怀与提醒。
沈青梧的神色依旧平静,并无惧色,也无激动。她微微欠身,语调沉稳却坚定:“大人教诲,字字珠玑,下官铭记于心。下官亦知前路艰险,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左传》有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下官一介女流,不敢妄比先贤,但既食君禄,身许朝廷,见国有隐疾,若因惧祸而缄口不言,因避嫌而袖手旁观,则与尸位素餐何异?纵前路风雨如磐,下官亦当谨言慎行,步步为营,但求问心无愧。”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这八个字从她口中清晰吐出,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在这安静的值房内回荡。没有慷慨陈词,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江怀远动容了。他看得出,眼前这女子,并非一时热血冲动,也非为了博取声名。她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平静而执着,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明了代价之后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与担当。这份心志,远超她的年龄与性别,甚至超过许多久在官场的男子。
他沉默良久,面上的忧虑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与决断。终于,他不再劝诫,而是重新拿起沈青梧带来的问题纸笺。
“你方才所问‘踢斛淋尖’等弊,根源在于仓场吏员权责过重,而监察形同虚设。”江怀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多了几分凝练,“本朝初年曾严令禁止‘淋尖’,然积习难改,且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仓吏往往与验收官员、乃至地方漕运司小吏勾结,虚报仓容,夸大损耗。更有甚者,在漕粮质量、干湿度上做手脚,以次充好,以便在称量时做文章……”
他不再只是解答学问疑问,而是结合自己多年的见闻与理解,将漕粮入库环节可能存在的种种猫腻、相关人员常用的手法、以及背后可能涉及的利益链条,细细剖析开来。他甚至提点了几个关键职位,如京通仓监督、坐粮厅厅丞、以及负责漕粮验收的御史或户部司官,暗示这些位置历来是各方争夺的肥缺,其中某些官员的风评与背景,值得注意。
这一次的交谈,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单纯的学问请教,而成了一种带有默契的、有限度的信息共享与方向指引。它标志着,沈青梧不仅以其学识与态度赢得了江怀远的学问尊重,更以其心志与担当,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这位性情淡泊却心中自有丘壑的老翰林人格上的认可,以及一种隐晦而珍贵的支持。
投石问路,石已落下,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终于得到了来自对岸一声沉稳的回应。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不是完全的独行。